第五十九章 少师归故地，旧缘避相逢

禅房檀香静静流转，方才的戾气与怒火渐渐平息，只余下几分沉滞的怅然。

无了和尚看着被李莲花拥在怀中、依旧眉眼含怒的沐瑶，轻轻叹了一声，缓缓开口：“老衲再猜一猜。李施主心中郁结，并非当真放不下前尘恩怨。当年东海一战，世事棋局环环相扣，因果纠缠，恩怨难独归一人。世事浮沉，总得有人先行放下，方能脱身。”

这话看似劝慰，实则字字委婉，意在劝李莲花放下过往心结，释怀百川院与云比丘的旧事。

可沐瑶一听，瞬间便听出了言外之意，当即挣开些许怀抱，抬眸直视无了，眉眼锋利，寸步不让：“老和尚，你这话分明是话里有话！说到底，不过是想劝花花大度、劝他放下！我今日把话搁在这里——不可能！这件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十年碧茶蚀骨之痛，日夜煎熬、命数垂危，岂是一句“放下”便能轻描带过？

李莲花无奈又温柔，伸手再度轻轻收紧怀抱，稳稳按住情绪激荡的沐瑶，不让她再动气，抬眸看向无了，淡淡转开话题，避开这场无谓的争辩：“和尚，你倒是愈发会打哑谜、猜人心思了。只是不必再顾左右而言他，直说便是，方才你所言，百川院出事，究竟是何事？”

无了见他执意追问，也不再绕弯，缓缓颔首，出声解惑：“你安心便是，百川院并无祸事伤亡。”

他缓步起身，拂过僧袍褶皱，踱步于禅房之中，语气带着几分世事玄妙的感慨：“近日百川院得了一柄绝世名剑，故而广发邀约，宴请四顾门昔日旧友，筹办一场赏剑大会。而那柄引得江湖瞩目、群雄齐聚的名剑——正是李施主当年坠落东海、遗失多年的贴身佩剑，少师。”

“当年东海一战，少师随你一同沉入深海。数年之后，被东海渔民意外打捞而出，辗转流落江湖，历经俗世倒卖、数度易主，兜兜转转四十三手，最终竟重回百川院手中。”

无了驻足窗前，望向远山云雾，轻叹：“此乃名剑宿命，灵性归宗。李施主难道不觉得，这柄陪你征战半生、染尽江湖风雪的佩剑，本该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手中？”

李莲花眸色平静，无半分波澜，淡淡摇头，心境早已超脱过往：“名剑无主，随缘而安。少师通灵，自然会寻得与它契合的新主，不必再归我这残躯病体。”

“旁人也罢，可有一人，你终究避无可避、总要一见。”无了回头，定定看着他，字字恳切，“乔婉娩乔女侠，此刻正在百川院中。”

“这么多年，她年年风雨无阻，亲赴普渡寺为你焚香祈福，岁岁不断。可她从来不肯点一盏往生灯——因为她心底始终笃定，从未相信你李相夷已然殒命东海。”

“肖大侠岁岁苦守伴她身侧，她年年执念等你归来。你尚在人间，却隐匿十年、避而不见。这三人纠缠十年的苦局，你当真一辈子都不愿解开？”

李莲花垂眸，看着怀中人柔软的发顶，眼底是彻彻底底的淡然通透：“我不入局，便是最好的解局。”

他抬眸，眉眼温柔，字字真心：“前尘爱恨、江湖旧缘，我早已尽数放下。况且如今，我身边有瑶瑶相伴，岁岁安稳，再无遗憾所求。”

无了望着他疏离淡泊的模样，满心唏嘘，低声叹道：“可世人皆有执念，终归是心底遗憾难平。”

“人生在世，本就处处皆是缺憾。”李莲花轻轻一笑，释然坦荡，“十年浮沉，该散的早已散去，该忘的早已释怀。世间无放不下的过往，亦无解不开的旧结。”

“罢了。”无了摇头苦笑，眼底带着几分无力，“是老衲无能，劝不动一颗早已看淡红尘、近乎心死之心。”

话音落，禅房陷入短暂寂静。

稍顷，沐瑶随着李莲花一同起身，立在他身侧，眉眼沉静。

李莲花抬眸看向无了，神色认真，终问正事：“和尚，如今可以解答我的疑惑了吧？金鸳盟的狮魂，是否便是当年被逐出普渡寺的慧源？”

无了颔首，坦然应声：“不错。狮魂，正是昔日本寺破贪戒、被逐山门的僧人慧源。”

“那东海大战落幕之后，方丈可曾听闻过半分狮魂的踪迹、下落？”李莲花追问不休。

无了沉吟片刻，缓缓道出关键线索：“百川院初立之时，曾大肆清剿金鸳盟残余部众，狱中羁押千百盟众。后来乔婉娩心怀仁善，主动提议甄别放人，释放了一批从未作恶、只是随波逐流的普通盟众。”

“那一份释放入名单，皆是乔女侠亲手一一核定。她若有心寻你、念你，必然知晓你四处追查之人的踪迹。”

他轻叹一声，一语道破宿命纠缠：“这世间缘分最是玄妙，有些人，你一心想避，终究避无可避，迟早要相见。”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一名小僧端着食盒走入禅房，轻轻将饭菜放置桌案，垂首行礼，一言不发，躬身退了出去。

无了见状，瞬间卸下方才凝重神色，恢复了几分随性豁达，笑着招呼：“饭点到了，老衲惜命，从不亏待口腹。来来来，李施主、沐姑娘，一同用些斋饭。”

他笑着感慨：“近日寺中新来了一位厨僧，法号静仁，手艺极好。这半个月下来，老衲胃口大开，日日多食，真是罪过罪过。”

李莲花目光淡淡扫过桌案上的食具，目光微凝。

眼底悄然掠过一丝锐利审视——食盒边角隐约沾着细碎油纸残渣，桌沿落着不易察觉的淡淡炭渣。

寻常普渡寺斋厨，素斋清烹、少油无烟，何来油纸、炭渣痕迹？

疑点转瞬落定，李莲花心中已然有数。

他神色不变，淡淡开口：“和尚，你这新来的厨僧，怕是私下偷吃荤腥、不守清规吧。这饭菜，我们便不吃了，先行告辞。”

不等无了挽留，李莲花自然牵起沐瑶的手，转身便走出禅房，步履从容，干脆利落。

两人并肩走出普渡寺禅院，行至寺外山道旁。

远处青石树下，一道黑衣身影静静伫立，正是等候已久的笛飞声。

见两人走来，笛飞声抬眸相望。

李莲花率先开口询问：“方才探查如何？可有狮魂踪迹？”

笛飞声声线清冷，直言结果：“翻遍普渡寺十年典籍名册，近十年并无狮魂入寺记录。如今所有线索尽数掐断，唯剩一人可查——乔婉娩。”

他眸光一沉，语气果决：“你若不愿去百川院，我去。”

话音未落，笛飞声转身便欲迈步动身。

“等等。”

李莲花轻声唤住他，牵着沐瑶快步跟上，并肩随行在山道之上。

山间清风掠过三人衣角，树影斑驳，前路绵长。

李莲花望着身前决绝前行的背影，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稳妥叮嘱：“你放心，狮魂的踪迹、师兄的下落，我们终会一一查清，不会半途搁置。”

他看着笛飞声此刻内力尽封、一身修为难展的模样，轻声提点：“笛盟主，你如今内力尽失、一身武功被封，锋芒不宜外露，行事还是低调隐忍一些为好，切莫冲动逞强、无端惹祸上身。”

山道绵延向前，直通云雾深处的百川院方向。

旧剑将归，故人将聚，尘封十年的过往风波，随一步一行，缓缓再度席卷而来。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