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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毒藏十年恨,一人护浮生

李莲花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寺膳房烟火清淡,晚风穿窗,拂得木窗轻响。

沐瑶压下心中翻涌的沉重心事,敛去眼底所有酸涩红意,缓步走入膳房。她随手端起几碟刚备好的素点、温热斋粥,指尖触到瓷碗微凉的温度,心绪稍稍安定。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回到李莲花身边,寸步不离守着他,再伺机向无了方丈问出那唯一的一命换一命之法。

收拾妥当,她端着吃食,提步匆匆往禅房折返。

此刻的禅房之内,气氛早已不复方才平和。

无了和尚一句“我年年给你写信”落下,李莲花骤然怔住,眸光微动,下意识转头看向地板上正埋头啃骨头、吃得不亦乐乎的狐狸精。

小狗全然不顾周遭动静,只顾扒着骨头肆意啃咬,尾巴轻摇,懵懂又憨态。

李莲花又好气又好笑,指着狐狸精轻声诘问:“原来你给我写信了?那信呢?是不是被你这小东西藏了、或是叼走了?”

狐狸精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兀自享用美食,半点不理会主人的质问。

无了和尚看着这一幕,被他这份散漫随性的模样气得哭笑不得,眉宇间满是无奈嗔怪。

李莲花见状连忙软声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释然:“和尚,你也知晓,我常年漂泊四海、居无定所,浮萍一般四处为家,那些书信想来是辗转遗失了,并非有意不回。”

“你这就是任性妄为,自弃性命!”

无了和尚神色骤然一肃,褪去所有戏谑,语气沉如古钟,字字恳切又痛心。

“当年老衲便断言,碧茶之毒缠骨侵脉,你仅剩十年余命。十年光阴堪堪耗尽,本就时日无多,可我方才为你把脉,你的脉象衰败枯朽、虚浮欲断,远比我预料的还要糟糕!”

他望着面色清浅、身形孱弱的李莲花,满心惋惜与焦灼,厉声直言:“你如今寿命,不足一年!”

一语落地,禅房内骤然死寂,檀香浮动,更显沉郁压抑。

无了和尚眼神坚定,伸手便要去拉李莲花的手腕,决意强行带他归宗:“你早该回百川院静养疗伤!今日恰逢其会,四顾门旧部、百川院众人尽数在此,人脉齐全。我即刻带你上山,当众道明你李相夷的真实身份!武林高手齐聚,借天下众人之力,未必不能寻得解你碧茶剧毒的法子!”

话音未落,无了掌心运力,一股温润浑厚的佛门内力徐徐涌向李莲花,欲强行压制他体内躁动的毒素,逼他随自己离去。

可李莲花心念已定,十年避世,早已无心重回江湖、沾染纷争。

他眸光一敛,指尖悄然凝力,残存的扬州慢内力逆流而出,淡淡抵住无了的佛门真气。两股内力在无形中悄然较劲、彼此制衡,无声对峙。

无了感知到他执拗的抵抗,心头又痛又气,低声叹道:“你何苦如此固执,非要拿自己仅剩的性命,与我顽抗到底?”

禅房门外,沐瑶恰好端着吃食折返归来。

屋内清晰传出的每一句话,尽数落入她耳中。

不足一年。

短短四字,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她的心脏。

她立在廊下,晚风拂面,眼眶瞬间通红,湿热的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被她死死强忍不落。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意席卷全身,指尖端着的瓷碗几乎微微发颤。

她深知剧情、知晓宿命,可当亲耳听见这句判语,依旧痛得浑身发冷。

片刻隐忍,沐瑶深吸一口气,抹去眼底湿意,端着吃食推门而入,声音清亮,带着一身不容置喙的护短戾气,骤然打破屋内对峙的僵局。

“和尚!花花他不想回去,便不必勉强!”

她快步走入房中,语气带着十足的怒意与维护,字字铿锵:“什么百川院、什么四顾门!那等凉薄之地,他十年孤苦、身中剧毒之时无人问津,如今凭什么再来桎梏他?那地方,我早晚给它掀了,改成猪圈都不配!”

远在云雾山巅的百川院内,正押着葛潘等候处置的方多病,无端鼻尖一痒,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浑身莫名一凉,茫然四顾,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被人记恨上了。

禅房内,沐瑶再也顾不得旁人,匆匆放下手中吃食,快步冲到李莲花身侧,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臂膀,眉眼间满是慌乱心疼,细细打量他的面色。

“花花!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内力有没有反噬伤身?”

李莲花抬眸,一眼便撞见她泛红的眼尾、未褪的湿意,眸中凝着未散的楚楚委屈,分明是刚刚哭过。

他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温声轻问:“我无事,好好的。瑶瑶,你的眼眶怎么红了?”

沐瑶心头一颤,连忙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抬手胡乱揉了揉眼睛,强装无事,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事,方才外面风大,眼睛进沙子了,一会儿就好。”

李莲花看着她刻意掩饰的模样,心知她不愿多提,便不再追问,只静静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包容。

同一时间,普渡寺藏经书房。

四下静谧无人,书册堆叠林立,墨香沉沉。

笛飞声独立书架前,指尖快速翻拂着泛黄陈旧的寺中典籍名册,目光冷锐专注,字字过目,不曾遗漏半分线索。

指尖忽然顿住,一行工整墨字映入眼帘,清晰刺眼——

【丁酉年,僧慧源,破戒贪妄,逐出普渡寺,后入金鸳盟,化名狮魂,游走江湖,隐匿行踪。】

短短数语,尘埃落定,印证了所有猜测。

狮魂,果然便是昔日普渡寺僧人慧源,更是投身金鸳盟的旧人。

禅房之内,风波仍未平息。

无了和尚看着眼前相互维护的两人,轻叹一声,收回佛门内力,看着执拗到底的李莲花,无奈摇头:“冥顽不灵,当真是半点勉强不得你。”

李莲花刚松了内力对峙的力道,眸光骤然一凝,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敏锐的凝重:“百川院……怕是出事了。”

无了闻言微怔,深深看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看透的怅然:“老衲还以为,你早已心如止水、铁石心肠,将前尘过往尽数抛却,原来你心底,从来都记挂着百川院众人的死活。”

他沉默片刻,终究缓缓道出一桩尘封十年的隐秘旧事,声音低沉悠远:“你可知,当年对你下碧茶剧毒之人,究竟是谁?”

“十年以来,云比丘自闭幽居、画地为牢,困在百川院半步不出。老衲多方查证、暗自揣测,当年暗中对你下毒、布下死局之人,便是云比丘。”

“他知晓你重伤坠海、生死不明后,悔恨彻骨,疯魔一般亲赴东海,逐月逐夜搜寻你的踪迹,数月未曾停歇。后来白院主寻到他时,他束手待罪,毫无半分抵抗之心,任由白院主一剑穿胸。”

“幸而纪院主明察秋毫,查清他是被奸人蛊惑利用,并非本心想要害你,这才及时出手救下他的性命,留他至今。只是这十年,他日日活在愧疚悔恨之中,自我囚禁,不肯原谅半分自己。”

这番旧事娓娓道来,满是唏嘘无奈。

可话音刚落,一旁静静听着的沐瑶,骤然彻底动了怒。

先前强忍的所有心疼、委屈、怒意,在此刻尽数爆发。

她眼底泛红,戾气翻涌,语气冰冷刺骨,字字皆是愤恨不平:“我呸!他也配谈后悔?!”

“害了人,装几年愧疚、自我囚禁,便想一笔勾销?当年那一剑也太便宜他了!为何只刺一剑?为何不多刺几剑!”

她胸口剧烈起伏,满心满眼都是护着李莲花的偏执与疼惜,字字泣血:“若是我!我绝不会让他一死了之!我要让他亲身尝尝碧茶噬骨、寸脉俱烂的滋味!让他日夜难安、寝食难宁,尝遍你十年所受的所有苦楚!”

“云比丘!最好永远别让我看见你!见一次,我恨一次,见一次我便讨一次债!”

“我的花花,十年毒缠身心,日日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受尽煎熬折损,凭什么始作俑者能安然苟活,假意悔过!”

少女满腔怒火、满眼赤红,护他之心滚烫决绝,毫无掩饰。

李莲花心头一暖,又怕她气坏身子,连忙伸出手臂,牢牢将激动的沐瑶拥入怀中。

一只手紧紧圈住她的腰身将人稳住,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的背脊,温柔安抚,眉眼间满是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转头对着一旁瞠目结舌的无了和尚温和颔首,带着几分歉意。

禅房檀香袅袅,旧事苍凉,新恨汹涌。

十年碧茶毒,半生浮沉苦。

有人负他性命,有人舍尽余生,只为护他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