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慌神之余,快步俯身,小心翼翼将晕厥在地的沐瑶打横抱起,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重力道便会牵动她的伤势。
他轻轻将人安置在床榻之上,拉过锦被细细盖好,指尖始终贴着她的腕脉,寸寸探查紊乱虚弱的气息,眉心死死拧着,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担忧与疑惑。
不过半刻时辰,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方多病推门而入,话音未落:“沐姐姐,我刚刚……”
话语在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戛然而止。
只见沐瑶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毫无生机。李莲花端坐床边,身姿紧绷,眸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方多病心头一紧,瞬间收敛嬉皮笑脸,快步上前:“沐姐姐她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晕倒?后山明明我们都安然脱身了!”
“我赶来之时,她已经晕倒在地。”
李莲花缓缓抬眸,目光直直锁定方多病,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语气沉缓严肃:“方多病,你老实告诉我,瑶瑶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们二人方才定然私下说了什么、藏了什么事。”
方多病心头咯噔一跳,眼神瞬间飘忽,不敢直视李莲花的目光,连忙打哈哈掩饰:“哈哈哈、怎么会啊!我们能有什么事瞒着你?沐姐姐就是许是方才山崩受了内伤,一时撑不住罢了,很正常、很正常!”
他神色慌乱,破绽百出。
李莲花静静看着他刻意掩饰的模样,心知再追问也是徒劳。方多病心性单纯,答应旁人的事绝不会泄密。
他不再多言,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床上面色苍白的少女身上。指尖依旧抵着她的腕脉,感受着她体内近乎枯竭的气息、紊乱破碎的内息,心底的不安与疑虑愈发浓重。
一室寂静,只剩浅浅微弱的呼吸声萦绕。
而千里之外,隐于深山秘境的金鸳盟新总坛,戾气森然,肃杀满堂。
十年蛰伏,一朝重归。
玄铁大殿巍峨肃穆,黑袍林立,煞气翻涌。
笛飞声一身墨色劲装,身姿挺拔孤冷,步履沉稳,一步步踏上至高尊座,缓缓落座。威压席卷整座大殿,令人喘不过气。
“恭迎盟主尊驾重归!”
角丽谯率先躬身行礼,身姿恭谨,语气赤诚。
殿内数百金鸳盟弟子齐齐单膝跪地,声震殿宇,响彻山林:“恭迎盟主,尊驾重归!”
“都起来吧。”
笛飞声声线淡漠清冷,不带半分情绪,慵懒抬眸扫过全新的殿宇陈设,淡淡开口,“倒是换了一处新住处。”
雪公躬身上前,满脸敬畏与恳切:“尊上有所不知,十年前,您与李相夷东海一战重伤闭关,群龙无首之际,江湖各派鼠辈借机联手围攻我金鸳盟。旧总坛战火燎原、难以固守,我等无奈舍弃故土。幸得圣女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带领我等残部辗转千里,寻得这处隐秘宝地,苦心经营十年,重建总坛,日夜期盼,只待尊上伤愈出关、重掌大业!”
角丽谯微微垂眸,语气谦卑,无半分居功自傲:“属下不敢居功。十年经营、蛰伏蓄力,皆是属下分内之事。属下毕生所愿,便是等候尊上归来,重振金鸳盟荣光。今日终得偿夙愿,实属万幸。”
话音落,她抬手示意。
两名身着黑衣、气度规整的高阶属下上前躬身,一人手捧总坛舆图,一人手捧宗门名册。
“属下风雷使丁允,奉上金鸳盟新总坛全境布防图!”
“属下星月使万仞山,奉上宗门弟子名册、产业账目!请尊上过目!”
笛飞声垂眸淡淡一瞥,眸光清冷,似是认出二人,轻声开口:“原来是你们二位。”
话音未落,无人看清他如何动作,只听两道凄厉惨叫骤然响起!
凌厉气劲破空而出,瞬间贯穿二人心口。
噗嗤两声鲜血喷涌,丁允与万仞山甚至来不及反应,便直直倒地,瞬间没了气息,两具尸首轰然砸落在冰冷大殿之上,鲜血浸染青石地砖。
满堂弟子瞬间噤若寒蝉,无人敢出一声气息,大殿肃杀气氛瞬间拉满。
角丽谯心头微惊,却依旧稳稳躬身,低声问道:“尊上,属下愚钝,不知此二人犯下何等过错,惹尊上震怒?”
笛飞声居高临下,目光冷冽扫过地上尸首,字字冰冷,不带半分温度:“十年前东海一战,四顾门之所以能精准合围、步步设伏,皆因雷火弹陷阱。”
他声线沉冷,翻出陈年旧账:“当年丁允、万仞山执掌盟中火器军械,擅自改动雷火弹布设,不仅围剿未成、没能重创四顾门,反倒引爆我金鸳盟自家军火库,致使本部死伤惨重、基业大损,无数忠心弟子枉死火海。”
“渎职误盟,害尽同门,你说,该杀不该杀?”
角丽谯瞬间俯身跪地,肃然请罪:“此二人祸乱宗门、罪该万死!是属下失察,十年未曾彻查旧案,竟让此等罪人苟活至今,请尊上责罚!”
“罢了。”笛飞声淡淡挥手,起身离座,立于大殿中央,目光扫过满堂属下,威压滔天,“我闭关十年,静养之余,屡屡回想当年旧事,诸多细节疑点丛生,处处蹊跷。”
他眼底掠过极致冷戾:“我笛飞声平生纵横江湖,最恨二字——背叛。”
“今日殿中这两具尸首,便是所有不忠不义、心怀异心之人的下场。”
满堂弟子齐齐俯首,无人敢抬头直视他的目光,心底惊惧万分。
角丽谯立刻起身,朗声附和,眼底满是赤诚狠厉:“尊上杀得极好!但凡敢欺瞒尊上、背叛宗门、心怀二心之人,属下第一个绝不轻饶!今日尊上重归,此二贼污血,便权当为尊上归来助兴!”
说罢,她抬手取出一枚通体黝黑、纹路繁复的令牌,双手高举奉上,郑重至极。
“尊上,此乃金鸳盟至尊圣令。十年以来,属下以性命相护,分毫不敢有失,今日完璧归赵,交还尊上执掌!”
笛飞声抬手接过圣令,冰凉的触感入手,承载着金鸳盟数十年的霸业与杀伐。
“恭贺尊上重掌圣令!金鸳盟必将重振雄风、称霸江湖,指日可待!”
满堂弟子再度高声恭贺,声震山林。
此时,雪公再度上前躬身禀报:“尊上,属下有事启禀。您在玉城后山闭关多年,玉红烛奉命在外把守、遮掩踪迹,却疏于防范,让多名外人闯入禁地、惊扰尊上清修。若非圣女暗中层层布防、及时遮掩,尊上闭关之地早已暴露于人前。如今玉红烛已被百川院擒拿入狱,留之必是祸患,属下恳请尊上下令,即刻派人灭口,斩草除根,以免夜长梦多!”
血婆亦跨步出列,拱手进言:“属下附议!尊上重归江湖,理应昭告天下!一来震慑武林正道,令各派人心惶惶、不敢妄动;二来召回散落各地的旧部门徒,重振金鸳盟声势!”
“无聊。”
笛飞声淡淡吐出二字,对这些权谋造势、肃清细作的琐事毫无兴致。
角丽谯见状,立刻上前柔声开口,适时递上一册鎏金名册:“尊上无需烦心俗事。属下早已备好全新万人册,江湖新晋高手、各派势力、隐秘底蕴,尽数在册中,可供尊上过目消遣。”
笛飞声随手接过,漫不经心翻阅。
角丽谯眼底带着几分雀跃与讨好,轻声道:“属下还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禀报尊上。”
“讲。”
“十年前尊上遍寻天下、苦苦寻觅,那一枚可固本培元、修复重伤、助武道突破桎梏的绝世灵药,属下耗时数年,终于查到确切下落!”
角丽谯抬手示意,身侧血婆立刻上前,双手呈上一枚锦盒。
锦盒开启,药香瞬间弥漫开来,清冽醇厚,绝非凡品。
笛飞声垂眸看着盒中药品,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浅浅波澜,缓缓点头:“做得好。”
“能为尊上分忧,是属下分内之责。”角丽谯躬身浅笑,满心赤诚,“不知尊上现下可有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笛飞声抬手,将手中至尊圣令重新递回她手中,语气淡然笃定:“这十年,金鸳盟交由你打理,打理得很好。自今日起,宗门大小琐事、内外事务,依旧交由圣女全权处置。”
角丽谯瞳孔微震,惊喜之余,郑重接过圣令,躬身叩拜:“属下谢尊上信任!”
“有你在,我放心。”
笛飞声淡淡一语,轻描淡写,却重若千斤。
【角丽谯心声:此生有幸追随尊上,属下必定倾尽所有、鞠躬尽瘁,助尊上横扫武林、君临天下,不负信任!】
交代完宗门琐事,笛飞声孤身一人离去,踏入后山幽静密林。
林间清风萧瑟,草木丛生。
一块干净青石之上,静静平放着一柄孤剑,剑身凛冽,隐带霜华。
笛飞声缓步上前,俯身拾起长剑,指尖轻轻抚过剑身纹路,目光幽深,落满陈年旧念。
“尊上。”
一道低沉无声的身影悄然现身,无声跪伏于后,是贴身侍卫无颜。
笛飞声头也未回,淡淡开口:“方才大殿之上,你便已然抵达,为何迟迟不肯现身?”
“属下不敢贸然打扰尊上重登尊位、接管宗门的大典,故而隐匿一旁,静候大典落幕。”无颜垂首恭敬应答。
“虚礼不必多言。”
笛飞声收剑转身,目光锐利通透:“你随我多年,最知我心意。世人贪权逐利、痴迷霸业,可我所求从来不在这些。我一心只求武道巅峰,旁事皆入不了眼。”
无颜起身垂首:“属下知晓。”
“你与炎帝、白王,还有四象青尊、阎王寻命三王,皆是与我出生入死、共建金鸳盟的亲信旧部。”笛飞声语气沉定,“十年蛰伏,音讯全无。你即刻去查,查清他们所有人的下落。我麾下亲信,无论生死境遇,绝不能任由旁人拿捏、随意处置。”
“属下遵命!”无颜沉声领命。
随即他抬眸禀报:“尊上方才大殿之上,隔空御气、瞬杀二人,属下粗略探查,尊上如今功力,已然恢复至十年前六成水准。”
“六成?”
笛飞声低声重复二字,眼底掠过一丝冷涩自嘲,轻声呢喃,“看来,那个人,当真给我留下了不少麻烦。”
十年东海一战,伤势根深蒂固,十年闭关苦修,堪堪恢复六成。
无颜轻声感慨:“普天之下,唯有那人,值得尊上耗费十年光阴静心悼念、久久无法释怀。”
笛飞声抬眸望向天际,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孤寂与遗憾,声线低沉悠远:“十年前东海之上,我与李相夷一战,我赢他半招,他却葬身沧海。自他而去,这偌大江湖,我笛飞声,再无对手。”
山河辽阔,武林浩瀚,无人再配与他巅峰对决。
无颜适时开口,递上讯息:“圣女万人册中,记录了当下江湖三大顶尖高手,可解尊上寂寥。其一,东瀛浮屠三圣;其二,御赐天龙杨昀春;其三,雪域无戒魔僧。此三人皆是当世绝顶,属下可即刻追查行踪,供尊上消遣切磋。”
笛飞声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带着极致的孤傲:“自李相夷陨后,世间庸碌之辈,皆不堪一击,再无一人,配做我对手。”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残破的图纸,递至无颜面前。
图纸纹路繁复,山水脉络清晰,暗藏秘境踪迹。
无颜定睛一看,心头巨震:“这是……观音垂泪的舆图?!”
“没错。”
笛飞声眸光沉沉,望着舆图之上的隐秘坐标,低声道:
“沉寂十年,是时候,寻一寻这世间最后的机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