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风寂叶静。
无颜立在笛飞声身侧,望着那卷观音垂泪舆图,眼底难掩震撼,沉声恭贺:“恭喜尊上!”
“这观音垂泪乃是百年前菩提药王耗尽毕生心血炼制的绝世神药,世间仅此三枚,绝迹江湖百年。”
“第一枚落入剑狂之手,硬生生救活心脉断绝三日的幼子,逆天改命;第二枚被丘无涯所得,服下之后功力暴涨,稳坐武林盟主之位十余年,无人撼动。”
他抬眸看向笛飞声,语气愈发郑重:“如今这舆图绢布之上,正是世间最后一枚观音垂泪的准确下落!尊上若得此灵药,十年旧伤尽数愈合、功力全然恢复自是不在话下,更有望冲破桎梏,突破悲风白杨第七层,直达世间无人触及的第八层无上武道境界!”
笛飞声指尖捏着薄薄舆图,眸光幽深淡漠,听着这番旷世机缘,眼底却无半分狂喜,只余一丝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他轻声低喃:“观音垂泪,势在必得。只是……纵使功力尽复,武道登顶,这天下江湖,又有何人,能与我一战痛快?”
巅峰无敌,最是寂寥。
与此同时,金鸳盟总坛。
角丽谯独立大殿之中,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至尊圣令,眼底是偏执又赤诚的温柔。
她侧首看向身侧的血婆,语声清冷:“你悄悄跟紧尊上,寸步不离。尊上知晓观音垂泪下落,必然难耐心动,定会亲自前去寻药,务必盯紧所有动向,不得有半分差池。”
“属下遵命!”
血婆躬身领命,即刻退身离去。
偌大玄铁大殿,最终只剩角丽谯孤身一人。
她抬眸望向殿外辽阔云天,轻声呢喃,字字偏执入心:“尊上,十年等候,十年蛰伏。从今往后,阿谯身边,只有你一人。而你的身边,也只能有我一人。这天下霸业、江湖沉浮,我都替你拿下,只求你岁岁长在,唯我相伴。”
执念深种,痴心不改。
而江湖另一方,烟波静水,清雅小楼。
李莲花早已将昏迷多日的沐瑶悄悄带回莲花楼,安然安置在二楼卧房之中。
小楼清净,竹影摇窗。
一楼桌案之上,平铺着一张江湖舆图,旁侧放着一封泛黄信纸,是无了大师千里寄来的亲笔书信,字迹温和恳切:
【当年曾言施主碧茶之毒难解,近十年光景可渡,如今十年将满,唯余一年大限。施主心结可解,不妨回归四顾门,再见故人,与众共寻续命之法。出家人不打诳语,李施主尚年轻,何必早早便宜了阎罗。】
字字句句,皆是劝他放下过往、惜命求生。
可李莲花垂眸望着信纸,心底只剩沉沉茫然与执念:【笛飞声,你到底身在何处?当年东海旧局、碧茶毒秘、所有蹊跷真相,我总要一一问清。】
他心绪沉沉之际,二楼卧榻之上,沐瑶已然缓缓转醒。
连日反噬耗损、重伤昏迷,她虽虚弱,却神志清明。醒来不见熟悉的身影,心底微微空落,强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扶着廊边木栏,一步步缓步往楼下走去。
刚下楼梯,便撞见匆匆进门的方多病。
方多病一脸无奈懊恼,开口便抱怨:“真是服了你!我好不容易躲开我小姨的追踪,一转头你人就带着沐姐姐跑没影了!还好我机灵,猜到你铁定溜回莲花楼了!”
他凑到桌前,嗅着淡淡烟气,好奇追问:“你刚刚在屋里烧什么东西呢?神神秘秘的!”
李莲花淡淡收回目光,语气清淡:“不重要。”
“什么叫不重要?”方多病一脸仗义,拍着胸脯道,“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有事你尽管说!本少爷罩着你!”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一声轻浅咳嗽。
沐瑶扶着楼梯立柱,缓缓走下,眉眼带笑,轻声打趣:“方多病,你自己都是自顾不暇,四处逃窜,还怎么罩着花花?别忘了,你可是逃婚离家出走的人。”
一句戳破实情。
李莲花听见她的声音,瞬间收敛所有沉郁心绪,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虚弱的身子,小心翼翼扶她落座,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温柔关切:“怎么样?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可有酸痛乏力?”
沐瑶轻轻摇头,浅笑温软:“没事啦,睡了一觉,已经好多了。”
话音落,她任由他温热的手掌轻轻牵着自己的手,没有挣脱,安然静坐。
李莲花抬眸看向一脸窘迫的方多病,语气淡淡,句句戳中要害:“你逃婚离家,被方家斩断所有财源,一路风餐露宿、狼狈逃窜。只怕你身边跟着的小侍女,都已经被抓回京中去了。一个无家可归、身无依仗的人,难不成想一直赖在我这小小莲花楼?”
方多病被怼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挠头狡辩:“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是一起出生入死的交情!江湖行路,靠的就是朋友互相帮衬!”
“我不入江湖,也不交朋友。”
李莲花语气笃定,低头温柔看向身侧的沐瑶,眼底暖意缱绻,轻声道,“我只要瑶瑶一人,便足够了。”
说罢,他亲手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沐瑶唇边。
沐瑶接过水杯,小口饮着,眉眼弯弯,静静看着两人拌嘴。
方多病看着李莲花这副清冷孤绝、唯独偏爱沐瑶的模样,忍不住吐槽:“我说你这人,看着温和随性、对谁都没脾气,实则心底最冷最淡,从来不肯真心亲近旁人,总是孤身一人,多无趣啊。”
“哎哎哎!你可别乱讲!”
沐瑶立刻不服气地开口反驳,护短至极,“什么叫他孤身一人?我不是人吗?有我陪着花花,他一点都不孤单,用不着你凑热闹!”
方多病委屈巴巴看向沐瑶:“沐姐姐~你怎么还偏心他不帮我!”
他叹了口气,兀自念叨:“可万一沐姐姐以后不在你身边了呢?你连个一起吃饭喝酒、并肩行路的朋友都没有,这一生多寡淡啊。”
说着,他自顾自拿起桌上的山楂吃食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谁准许你吃了?”李莲花淡淡瞥他。
方多病嚼得香甜,侃侃而谈:“味道不错!酸酸甜甜刚刚好!下次你把山楂晒干,加陈皮冰糖一起慢炖,滋味会更绝!本少爷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食香客,懂吃!”
说完他一脸得意自荐:“你看你这莲花楼,缺不缺我这样能打能吃、长相出众、机灵靠谱的搭档?我们一起闯荡江湖、破案除恶,岂不快哉?”
“打住。”李莲花淡淡打断,“联手破案一事,瑶瑶上次已然说得清清楚楚。”
他抬眸看向方多病,轻声问出心底疑惑:“我始终不懂,你为何执意要入百川院,执着江湖功业?”
方多病眼神骤然认真,眼底满是执念:“自然是为了我师父!四顾门消散,师父杳无音讯,可我当年对他许下诺言,此生必继他之志、守护江湖!如今大魔头笛飞声没死,我更要勤勉修行,替我师父收拾魔头、肃清江湖!”
听闻此言,李莲花眸色微暗,轻声劝道:“人这一生,不必永远活在旁人的期许里。或许当年的李相夷,从未对你寄予这般厚重的期盼。”
“你怎么总爱泼我冷水!”方多病又气又无奈,“我真心把你当朋友,才跟你说这些心里话!”
他话音未落,只觉头脑一阵昏沉,四肢酸软无力,眼前阵阵发黑。
沐瑶静坐一旁,眼底了然无声。
从方多病拿起吃食的那一刻,她便知晓,李莲花早已悄然下了安神药。
“花花……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沐瑶轻声低语,略带不忍。
“无妨,只是安神香,让他好好睡一觉罢了。”
李莲花语气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轻叹:【李相夷早已落幕余生,前尘尽散,从不会记得年少许诺,更不会归来。傻小子,何必活得这般执拗认真。】
不过瞬息,方多病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李莲花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将昏睡不醒的方多病独自挪到路边大树之下,任由他就地沉睡。
沐瑶看着树下毫无防备的少年,心底微微不忍,抬眸看向身侧之人:“花花,他醒来发现又被你丢在路边,会不会心里难过失落?”
“他心性太年轻,争强好胜、执念过重。江湖险恶风雨,不适合他这般纯粹莽撞的性子。”李莲花语气平静。
“可把他独自丢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沐瑶依旧忧心。
“无碍,此地安稳。”
李莲花轻轻牵起她的手,准备转身回楼。
沐瑶却忽然松开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钱袋。囊中银两不多,却是她仅有的积蓄,足够方多病一路盘缠。
李莲花看见她的小动作,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浅浅醋意。
他伸手接过她的小钱袋,将里面的银两尽数倒出,尽数装入自己的钱袋之中,随即抬手,将空空的小钱袋揣进自己怀里,占为己有。
动作带着几分幼稚又偏执的占有欲,醋意满满,毫不掩饰。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装满银两的钱袋轻轻丢在昏睡的方多病身侧,而后反手牢牢牵住沐瑶的手,温柔低声:“走吧,回楼。”
沐瑶看着他这般孩子气、暗暗吃醋的小动作,眼底漾开温柔笑意,乖乖任由他牵着,一步步跟着他重回清雅莲花小楼。
晚风轻拂,楼影静谧。
许久之后,树下的方多病悠悠转醒。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林间早已不见莲花楼踪影,只剩手边静静躺着的钱袋。
“车呢?楼呢?!”
方多病瞬间气急,抓过钱袋攥在怀里,气鼓鼓咬牙,愤愤嘟囔:“李莲花!你又把本少爷丢在路边!过分至极!哼!”
满心委屈,却又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