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清风萧瑟,枝叶轻晃,落得满地疏影。
方多病看着空荡的床榻,随口开口:“我去看看沐姐姐,她出去许久也该回来了。”
话音落下,客房之内,瞬间只剩李莲花一人。
屋内静谧无声,方才后山山洞的一幕幕、那句尊上的称呼、熟悉至极的威压尽数翻涌心头。
李莲花垂眸静坐,心底思绪沉沉翻覆:【笛飞声,原来你真的没死。当年东海定海一战的所有谜团、未了之局,今日起,我必要一一查清,找你问个清楚。】
他目光定定凝望着紧闭的房门,心头萦绕着沐瑶方才苍白的脸色、强忍不适的模样,心底隐隐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正暗自思忖间,院外传来清晰的交谈声响,层层入耳,牵动心神。
李莲花闻声起身,轻步走出客房,隐在粗壮的雕花石柱之后,静静听着廊下二人对话。
石水面色凝重,眉宇间满是沉郁,低声道:“我没能追上他们,但绝不会看错,今日现身之人,正是销声匿迹多年的笛飞声,身侧随行的,定是角丽谯无误。另外我已然查清,玉红烛身份存疑,她根本不是纯粹的江湖世家城主。”
肖紫衿眸光微凝:“此话怎讲?”
“玉红烛,原是金鸳盟十二凤之一。”石水字字清晰,道出惊天隐秘,“当年金鸳盟兵败覆灭,一众门徒四散逃亡,她隐去身份,逃回玉城蛰伏多年,执掌玉城大权,暗中蛰伏布局。”
肖紫衿神色沉冷,缓缓开口:“如此看来,这些年金鸳盟余孽四处作乱、暗中搅乱江湖秩序,看似是角丽谯一手操控,归根结底,定然是笛飞声在背后暗中指使,从未停歇谋算。”
“只可惜如今线索尽断。”石水轻叹一声,满心无奈,“玉红烛已然闭口不言、誓死扛罪,宗政明珠被监察司押回朝中审讯,身居朝堂高位,难以强行逼问底细。笛飞声再度隐匿踪迹,无人知晓其藏身之处。”
话说至此,石水眼底掠过一丝希冀与怅然,轻声呢喃:“笛飞声尚且存活于世,那我们四顾门门主……李相夷,是否也尚有生机?”
“休得胡言。”
肖紫衿骤然出声打断,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相夷与笛飞声截然不同。当年东海大战,战况惨烈,天下皆知,他若真的尚在人世,没有半分理由隐匿不出、杳无音信。无谓的揣测最是伤人,扰乱人心,此话日后万万不可再提。”
石水望着他决绝的模样,心底轻叹,终究是敛了神色,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默然离去。
石柱之后,李莲花身形微僵,眼底情绪晦涩难辨,无人窥见其中翻涌的酸涩与怅然。
而不远处的回廊尽头,沐瑶提着食盒,刚折返回来。
她本是强忍周身反噬剧痛,勉强熬住不适归来,远远便听见了廊下所有对话,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她脚步骤然顿住,立在原地,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发疼。
她清楚所有过往,知晓所有真相,看着柱后隐匿身影、沉默无言的李莲花,看着旁人句句避讳、字字定论李相夷已死,唯独他心底尚存执念与期许。
可她不能说,不能暴露自己知晓一切秘密,只能硬生生压下满心酸涩与怒意。
她想上前替他反驳,想替他抚平心底执念,想告诉世人李相夷从未负过江湖、从未负过任何人,可她不能。
隐忍、克制、无能为力,万般情绪压在心底,堵得她胸口闷痛难忍。
就在此时,一道素白身影缓缓入了庭院。
白衣胜雪,清雅温婉,眉眼温柔,正是乔婉娩。
李莲花自然也看见了那道他日思夜念、藏在年少岁月里的身影,身形下意识往石柱深处又躲了躲,眸光牢牢凝望着来人。
沐瑶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泛起层层酸涩。
【这就是花花的白月光,乔婉娩。】
【他这般藏着、望着、念着,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怅然,是不是心底,从未放下过半分?】
【明明我拼尽全力护他周全,不惜损耗本源、硬抗反噬,可他的目光,永远会为旁人停留……】
不知为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呼吸不畅,周身反噬的剧痛,竟不及心口分毫酸涩。
廊下,肖紫衿望见来人,眼底瞬间褪去所有冷厉,只剩温柔缱绻,轻声唤道:“婉娩。”
乔婉娩微微颔首,语气温和:“紫衿,此地事了,我们该回去了。”
“好,我们走。”
肖紫衿自然应声,顺势陪在她身侧,二人并肩而立,身影般配,温和从容,缓缓并肩离去。
石柱后的李莲花,目光静静追随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开,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落寞与遗憾。
沐瑶站在身后,看着他孤寂落寞的背影,心口疼得发紧,万般委屈酸涩尽数压在心底,默默心疼着眼前之人。
就在这时,方多病寻踪走来,一眼望见立在廊下的沐瑶,出声招呼:“沐姐姐!你去哪里了?李莲花一直在找你呢!”
沐瑶骤然回神,压下眼底所有酸涩,敛去情绪,闻声立刻转身便想快步逃离此地。
偏偏时机不巧,李莲花恰好闻声回头,一眼便精准捕捉到她的身影。
他眸光微亮,轻声唤住她:“瑶瑶。你何时过来的?是不是……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
沐瑶脚步一顿,心头一慌,立刻扬起一抹牵强的笑意,故作懵懂,连连摆手掩饰:“哈哈哈,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看到,我就是刚刚过来而已!”
她不敢多留,生怕眼底的落寞与委屈被他看穿,慌忙开口告辞:“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房间了!我煮了粥,放在你房间里了,你记得趁热喝。”
话音未落,她转身便快步离去,步履仓促,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瑶……”
李莲花看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轻声唤她,却只余一道空荡风声,无人回应。
方多病走上前来,看着他怅然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李莲花,你别在这儿白日做梦了。别怪我没提醒你,沐姐姐早就站在这里许久了,方才肖紫衿和石水的对话、还有乔婉娩姑娘过来的一幕,她全程都看见了、听见了。”
他拍了拍李莲花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心里惦记武林第一美女乔婉娩,小心肖紫衿手里那柄破军剑可不认人!不过话说回来,沐姐姐这般温柔赤诚、事事护你,也是绝色佳人,你有时候也多看看身边人,别总望着远方。”
李莲花无奈收回目光,轻轻摇头:“你别胡乱揣测,更别随口说笑。我只是好奇,他们二人早已脱离江湖、不问世事,此番为何会特意赶来玉城?”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方多病随口解释,“他们是四顾门旧人,听闻大魔头笛飞声死而复生、重出江湖,事关当年东海旧案、江湖安危,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游历至此查探情况罢了。”
二人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灵动的女声骤然从不远处传来:“方小宝!”
方多病脸色瞬间一变,瞬间慌了神,急急道:“完了完了,这么快就追来了!定是离儿露了馅!兄弟,帮我挡一下,我先溜了!”
话音未落,方多病一溜烟躲到了李莲花身后。
片刻后,一名灵动娇俏的女子快步走来,四处张望,满脸疑惑:“奇怪,方才明明还听见声音,怎么转瞬就没人了?”
她目光落在身前温润清雅的李莲花身上,微微一愣,出声询问:“请问阁下是?”
“在下李莲花。”
“李莲花?!”
何晓凤眼前一亮,瞬间来了兴致,眼底满是惊艳与仰慕:“原来你就是莲花楼楼主!传闻中你医术通神、妙手回春,能活死人肉白骨,当真是名不虚传!”
她上下打量着李莲花,笑意盈盈:“原本以为绝世神医多半年岁老成,没想到你这般清风朗月、温润如玉,比传闻中还要出众动人!”
话音落,她忽然抬手扶着额头,故作虚弱:“哎呀,我忽然头晕眼花,浑身不适,劳烦李神医帮我瞧瞧!”
李莲花心思全然不在此处,满心都是方才沐瑶仓促离去的慌乱、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还有方才隐约从她房间传来的异响,敷衍淡淡道:“姑娘面色红润、声如洪钟、气息平稳,并无半分病症。”
何晓凤讪讪收回动作,笑着解释:“无事便好,许是我一路追赶我那混账外甥,跑得太急,才一时气短发晕。”
她大方自我介绍:“我是天机堂何晓慧的小妹,何晓凤。”
随即她又忍不住吐槽:“我那外甥方多病,乳名小宝,顽劣任性,放着好好的赐婚不要,竟敢私自离家出走,可真是让我这个小姨操碎了心!”
李莲花此刻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沐瑶的身影,只想尽快脱身去找她,顺势开口解围:“原来如此。方才方少侠的确与我辞别,说是要北上游历,姑娘此刻去追,尚且来得及。我这边尚有急事,先行告退。”
何晓凤连忙掏出一枚特制信烟,递了过去:“神医且慢!这是我的专属凤凰信烟,日后你若有需要,随时燃烟,我天机堂必速来相助!”
“多谢,不必了。”
李莲花无心寒暄,径直转身,快步朝着沐瑶的客房方向狂奔而去。
何晓凤举着信烟,愣在原地,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满脸茫然。
此刻,沐瑶的房间之内。
反噬的剧痛早已席卷全身,经脉寸寸刺痛,浑身冰凉无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刺骨的疼痛。
方才仓促离去时,她强忍剧痛,不慎碰落了桌案上的瓷碗,瓷器落地碎裂,发出清脆巨响,恰好被李莲花听见。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分声响,蜷缩在房间角落,拼命压制着体内翻涌的剧痛与眩晕。
她不想让李莲花察觉异常,不想让他愧疚担忧,更不想暴露自己逆天疗伤、遭受反噬的秘密。
门外,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伴随着李莲花慌乱焦灼的声音:
“瑶瑶!你在里面吗?是不是出事了?开门好不好,瑶瑶!沐瑶!”
他敲得急促,声声焦灼,满是不安。
屋内,沐瑶指尖颤抖,浑身脱力,根本无力起身回应,只能死死咬牙硬撑,紧闭双眼,沉默不语。
听不到屋内半点回应,门外的李莲花愈发慌乱,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再次重重叩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沐瑶!你听见我说话了吗?你出声应答我一句,好不好?瑶瑶!别不说话!”
死寂的房间,依旧毫无回应。
那声瓷器碎裂的巨响绝对不假,声音精准源自这间客房,她方才离去时面色苍白、状态极差,此刻死寂无声,定然出事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李莲花的心神,他不再犹豫,运力一掌推开房门!
房门轰然开启。
入目之处,沐瑶身形软软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彻底晕厥在地,不省人事。
方才强撑的所有力气,在无人支撑的瞬间尽数崩塌,反噬剧痛彻底击溃了她最后的意识。
“瑶瑶!”
李莲花心脏骤然骤停,大步狂奔上前,俯身一把将地上虚弱晕厥的人紧紧抱入怀中,指尖触到她冰凉刺骨的肌肤,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慌乱无措,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惧:
“沐瑶!你怎么了?你说话啊!别吓我好不好……瑶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