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城,城主内堂。
整间肃穆冷寂,烛火静静摇曳,映得满室沉郁悲戚。
正中央的床榻上,一具身姿被洁白麻布完整覆盖,一动不动,正是惨死在小棉客栈的玉城二小姐——玉秋霜。
旁侧,云娇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双目红肿,一身衣裙尚未换去,依旧带着昨夜雨夜的湿冷与血腥气,整个人失魂落魄。
几名黑衣护卫垂首立在床边,神色肃穆沉痛,见主事之人步入房间,齐齐低声拱手:“城主。”
来人正是玉城名义上的城主,玉穆蓝。
他脚步沉重,缓缓行至床前,指尖微颤,抬手轻轻撩开覆在尸身的白布。
白布之下,玉秋霜容颜苍白死寂,往日鲜活骄纵尽数消散,再无半分生气。
仅仅一夜光景,那个雨夜归来、尚且带着几分赌气任性的少女,已然冰冷长眠。
玉穆蓝怔怔看着亲妹尸首,喉间剧烈滚动,眼底翻涌着沉痛与无力,抬手捂住嘴角,强忍心口酸涩悲恸。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将白布重新轻轻盖回,遮住那张冰冷容颜。
回身之时,眼底悲痛尽数压下,只剩一城主事的冷沉威严,沉声下令:
“尽数关押。”
“昨夜留宿小棉客栈的所有人,一律带回监牢禁足看管,等候夫人归来,再行定罪发落。”
护卫齐声躬身领命,声震内堂:“是!”
……
玉城监牢,幽暗阴冷,石墙潮湿,处处透着寒凉死气。
昨夜小棉客栈所有客人、镖师,连同李莲花、沐瑶、方多病三人,尽数被关押在此。
牢中空间空旷,众人各自蜷缩一隅,气氛压抑死寂。
角落里,李莲花静静倚着石壁端坐,神色淡然,毫无被囚的焦灼慌乱。
沐瑶微微困倦,脑袋轻轻一歪,软软靠在他的肩头,闭着眼小憩养神,眉眼安然。
一旁的方多病却是坐立难安,满心不服,频频对着牢外值守侍卫高声喊话。
“哎!你们站住!让你们城主亲自过来见我!”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百川院在册预备刑探!秉公查案、无辜被拘,凭什么私自扣押朝廷刑探?!”
他一遍遍喊话,值守护卫却个个面无表情,仿若未闻,全然不理会他的叫嚷。
一遍遍喊话无人应答,方多病越发憋屈烦躁。
身旁靠着肩头小憩的沐瑶被他反复聒噪吵得心烦,眉头微蹙,下意识轻轻动了动身子,带着几分不耐。
李莲花瞬间察觉她的倦意与烦躁,动作温柔细致,抬手轻轻扶着她的后脑,小心翼翼将她的脑袋从肩头挪到自己腿上,替她寻了个更安稳舒服的睡姿,让她能安安稳稳小憩片刻,不被外界嘈杂打扰。
安置好沐瑶,他才抬眸看向依旧愤愤不平的方多病,声音压得极低,温和制止:
“别喊了。”
“吵到瑶瑶休息了。”
“况且玉城真正做主之人此刻不在城中,你就算喊破喉咙也无用,等夫人归来,自然会传见问话。”
方多病一愣,满脸疑惑:“昨夜关押我们的时候,明明见过城主玉穆蓝出面下令,怎么会不在?”
李莲花垂眸看着腿上安然熟睡的少女,眸光沉静,淡淡道出玉城暗藏的权柄格局,一语道破关键:
“你所见的玉穆蓝,不过是空挂城主虚名,手中并无半点实权,城中大小事务,他皆做不了主。”
方多病愕然:“你怎么看得出来?”
“你遇事查案,向来只看表面,从不细思细节。”李莲花语气清淡,缓缓提点,“昨夜客栈一众护卫,行事应答、开口禀报,句句只提夫人,无人提及城主。”
“再者玉秋霜性情骄纵任性,身份尊贵,素来只唤其姐为阿姐,从未唤过玉穆蓝一声兄长、姐夫。”
“这般礼数称呼、下人言行、尊卑格局,早已明明白白告诉你一切。”
他抬眸望向牢外幽暗通道,一语笃定:“玉穆蓝是入赘玉城、改姓换名的姑爷。”
“这座玉城,真正执掌生杀大权、说了算的人,从来不是城主玉穆蓝,而是玉城夫人——玉红烛。”
一番剖析,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
方多病怔在原地,愣了半晌,心底暗自佩服他的观察入微,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固执开口:
“就算如此,昨夜命案你的嫌疑依旧洗不干净,我依旧不能完全信你。”
李莲花无奈轻笑,淡淡侧目看他:“你如今已是预备刑探,最该做的是多听、多看、多问、多思,潜心查案,少执着于无端猜忌。好好做功课,别遇事只会胡乱扣罪、主观臆断。”
这番提点直白又戳人短板。
方多病被怼得脸颊发烫,别扭偏过头,硬声道:“不用你教我!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幽暗牢狱中,少年赌气别过脸。
而腿上的沐瑶,依旧安稳沉睡着,全然未被两人轻声争执惊扰。
一桩玉城惊天命案,一座权柄颠倒的城池,一场真假难辨的凶案,才刚刚铺开最深处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