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重重合拢,隔绝屋外滂沱雷雨,可客栈里的阴风寒意,却半点未减。
二楼廊道,一众黑衣护卫紧随玉秋霜身后,低声唤着:“二小姐。”
玉秋霜步履微顿,肩头带着几分不耐与桀骜,回头冷瞥众人:“跟这么紧做什么?我都已经上楼了,还能再凭空跑了不成?”
话音落,她推门入房,反手“咔嗒”一声,紧闭房门,彻底隔绝外头所有动静。
屋内暖灯摇曳,早已等候在此的女子连忙起身迎上,眉眼温柔,正是云娇。
“霜儿,你总算肯回来了。”
玉秋霜懒懒落座,语气带着几分年少赌气:“若不是你们漫天漫山张贴告示闹得人尽皆知,我定让你们再多急上几日。”
楼下大堂,小二拍了拍胸口暗自庆幸,一边收拾桌椅一边低声感慨:“好在二小姐平安寻回了,不然以玉城城主的性子、二小姐的脾气,真闹起来,我们这小小客栈谁都担待不起。”
说罢便低头忙活手头活计。
一旁方多病看着这番寻人落幕,若有所思,忽然灵光一闪,转头看向李莲花,自顾自点头:“这法子倒是绝妙。日后若是有无踪嫌犯凭空消失,大可沿路张贴告示,逼他心神不宁、自行现身。”
李莲花抬眸,淡淡看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与揶揄:“嗯,方少侠说得有理。既然这般好用,不如你先找找你家小厮?你进门至今,旺福便不见人影,恰好可用此法一试。”
方多病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旺福早已失踪许久。
此刻二楼最里侧的厢房里,无人知晓的凶险正在悄然滋生。
旺福趁着四下无人,在李莲花屋内翻箱倒柜、细细搜查,一心想要找出半点勾结金鸳盟的证据,可他只顾埋头翻找,全然不知致命危机,正一步步朝他逼近。
客栈廊道另一端,云娇带着两名护卫缓步走过,行至浴房门口,轻声询问小二:“小二,浴房热水可备好了?”
“备好了姑娘,这边请。”
云娇颔首,转头对身后护卫轻声道:“秋霜我已安抚妥当,明日一早便可安稳回玉城。”
护卫连忙拱手:“辛苦云姑娘费心了。”
待云娇走入浴房,两名护卫看着她背影走远,由衷感慨:“云姑娘与咱们二小姐亲如姐妹,有她在旁宽慰照料,此番总算能给夫人交差了。走,继续守着二楼廊道。”
二人转身,重新折返二楼值守。
屋外天色彻底暗沉,雷雨再度骤起。
狂风呼啸、电闪雷鸣,密密麻麻的雨线狠狠砸在窗棂之上,哗哗作响。
大堂里有客人望着骤然翻涌的雨势,小声叹道:“这雨,又下来了。”
话音未落,靠窗一名客人瞳孔骤缩,手指死死扒着窗沿,惊恐看向窗外漆黑雨幕!
雨帘晃动之间,一道细长诡异的黑影飞快掠檐而过,无声无息,诡谲至极!
“有鬼!有鬼啊!!”
这一声惊叫,瞬间引爆满堂恐慌。
满堂客人瞬间起身,个个面色惨白,互相簇拥缩在一处,惊恐乱叫:“黑影!外面有黑影!”
方多病闻声立刻起身,神色紧绷,望向窗外雨幕。
李莲花、沐瑶亦是顺势抬眸,三人清清楚楚看见方才那道转瞬即逝的诡异黑影,速度极快,非人非兽,透着彻骨阴森。
小二吓得浑身发毛,连忙冲过去死死关紧所有门窗,刚松一口气,低头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
青砖地面上,一串湿漉漉的血脚印,从楼梯口一路蜿蜒向上,直直通向二楼深处!
血色鲜红刺目,在昏暗灯火下触目惊心!
“血!血脚印!楼上有血!!”
小二失声尖叫。
满堂客人顺着他目光看去,瞬间炸开更大的恐慌,惊叫此起彼伏。
方才从二楼下来、准备寻回小厮的离儿,脚步僵在楼梯口,看着地上蜿蜒血印,脸色瞬间惨白。
脚边的大黄狗狐狸精也似感知到血腥煞气,骤然仰头,低声戒备低吼。
就在此时,二楼檐角缝隙,一滴、又一滴鲜红血液,顺着木梁缓缓滴落,砸在地面。
“上面有血!楼上出事了!!”
云娇刚好从浴房走出,看见滴落的血迹,瞬间花容失色,失声大喊。
值守的护卫心头大骇,不敢耽搁,立刻提剑冲上二楼,猛地推开那间紧闭的厢房房门!
屋内景象,让所有人瞬间窒息。
“死、死人了!”
离儿紧随其后冲进房间,看清地上人影,瞬间崩溃大哭:“旺福!旺福!!”
方多病大步冲进屋中,看着地上一动不动、早已没了气息的小厮,脸色铁青一片,蹲下身探向脖颈,指尖一片冰凉。
李莲花与沐瑶紧随而入,站在门口,看清屋内惨状。
离儿泪眼婆娑,骤然转头,猩红双眼死死盯住门口的李莲花,声音尖利、满是指控:“是他!一定是他!!”
“是你害死了旺福!!”
此话一出,方多病瞬间拔剑出鞘,寒光凛冽,剑尖直直对准李莲花心口,眼神冰冷、满是怀疑:“是不是你搞的鬼?!”
“喂!”沐瑶瞬间上前一步,挡在李莲花身前,眸光凌厉、气场全开,厉声反驳,“你这小丫头睁着眼胡乱冤枉人!还有你方多病!”
“你亲眼看见了?还是亲耳听见了?!”
“方才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李莲花全程坐在你对面,半步未离、寸步未动!他怎么隔空杀人?!”
“还有你们!私自闯入别人客房翻查私物在先,如今出了事,反倒倒打一耙、胡乱栽赃在后!”
沐瑶眼神扫过慌乱崩溃的离儿,字字铿锵:“现在不是你们胡乱猜忌、冤枉好人的时候!凶手还在暗处,当务之急是抓人查案,不是内耗诬陷!”
李莲花无奈轻叹一声,神色平静:“我能搞什么鬼?”
方多病被悲痛冲昏头脑,执拗盯着他,语气笃定:“你擅长诡术医术,江湖传闻药魔手段诡异莫测!你明知旺福潜入你房间搜查,便暗中用邪术杀人灭口!”
“方少侠。”李莲花语气温和却透着清醒,字字劝诫,“我理解你痛失下属、心绪大乱,可你不该把人命冤案,随意栽赃到无辜之人身上。”
“是不是无辜,回百川院一查便知!”方多病剑势未松,“你若真无冤屈,便随我回院受审!”
“方多病你清醒一点!”沐瑶又气又急,“你家丫鬟不辨是非、胡乱攀咬也就罢了,你身为准刑探,怎也这般冲动糊涂?!我们尚且未追责你们私闯客房之罪,你们反倒先咬我们一口!我知你难过,可凡事要讲证据!”
李莲花轻轻拉住情绪激动的沐瑶,抬手安抚,抬眸看向面色紧绷的方多病,字字清晰、句句戳理:
“方少侠,你若此刻执意拘我、乱扣罪名,真正的凶手便会趁机脱身,旺福才是真的白死了。”
“你看清楚,他是胫骨折断、窒息而亡,是被人徒手掐死的。”
“方才我全程坐在你对面,众人皆可作证,我何来隔空杀人的手段?你再这般浪费时间内耗,真凶彻底逃远,你这辈子都查不出真相!”
一旁离儿依旧不死心,哭着嘶吼:“少爷!你别信他鬼话!一定是他!除了他没人有诡异手段!”
“你给我闭嘴。”沐瑶冷眸扫去,气场慑人,离儿瞬间不敢再乱言。
方多病胸口剧烈起伏,挣扎良久,终究压下满腔悲愤,收了几分戾气,沉声道:“离儿放心,无论真凶是谁,我必凭证据抓人,替旺福报仇。”
他看向李莲花,眼神审慎:“我给你机会,你说,凶手是谁?”
李莲花目光沉静,环视这间凶案客房,缓缓开口:“我暂时不知真凶身份。但一个区区入房搜查的小厮,无身份、无恩怨,无端被杀,绝不是针对他个人。”
“他只是入局的引子。有人借他闯入房间之机动手,借命案搅乱客栈浑水,掩盖真正的目的。顺着这条线查,便能揪出背后真正的局。”
就在楼下大堂、厢房众人纠缠查案之际,二楼另一头,玉城护卫也察觉异常。
几人轮番敲门,始终无人应答,心头大慌,连声呼喊:“二小姐!二小姐!!”
死寂房门,无人回应。
护卫心头一沉,果断推门而入。
房门推开的一瞬,众人浑身冰凉。
屋内地面,一滩刺目鲜血静静蔓延,触目惊心。
“血!!”
“二小姐呢?二小姐不见了!!”
一名护卫急声开口:“我们全程守在楼梯口,从未见二小姐出门!人怎么会凭空消失?!难道……难道是被那血脚印的东西抓走了?!”
“搜!立刻彻查整间客栈!”护卫头领厉声下令。
一众护卫立刻分散,逐房排查。
其中一间客房内,一名男子闻声缓缓起身,一身镖师劲装,气度沉稳,拱手开口:“在下鹤行镖局总镖头,程云鹤。”
“诸位皆是玉城护卫,我们镖局一行人向来与玉城井水不犯河水,诸位无端闯我客房搜查,不知是何用意?”
护卫拱手致歉,语气急促:“恕我等冒昧!我家二小姐失踪,客栈突发命案,不得已逐房排查,还请程镖头海涵。”
“搜查无妨。”程云鹤坦然侧身,“但诸位也可看清,我房内只有镖局众人,并无你们要找的二小姐。”
护卫不肯松懈,沉声下令:“开箱查验!”
手下立刻上前,打开房内堆叠的木箱。
第二只木箱掀开的瞬间,所有人呼吸骤停。
箱中静静蜷缩着一道纤细身影,正是方才雨夜归来的玉城二小姐——玉秋霜。
“二小姐!!”
云娇疯了一般冲上前,颤抖伸手,看清箱中之人毫无气息、浑身冰凉,双目猛地一黑,直直晕厥倒地。
整座小棉客栈,瞬间死一般寂静。
护卫头领目眦欲裂,怒火滔天,厉声怒吼:
“我家二小姐惨死此间!今夜留宿小棉客栈之人,无一脱罪!所有人,尽数押回玉城候审!”
“是!!”
黑衣护卫齐声应和,瞬间拔刀围堵,封死客栈所有出入口。
中元雨夜,一桩小厮命案,引出一城郡主惨死。
满堂过客、李莲花、沐瑶、方多病,尽数被困客栈,全员待审,无人能脱身。
玉城惊天大案,自此彻底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