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中元雨锁棉客栈，雨夜归人玉秋霜

惊雷滚滚压在檐外，狂风卷着骤雨前夕的湿冷，一股脑灌进小棉客栈的大堂。

席间几名赶路歇脚的客人被这天色吓得心绪不宁，围坐一桌，低声絮絮吐槽，语气里满是忌惮与忌讳。

“你们说这地方邪不邪门？夜夜落雨不断，郊外遍地古战场死人骨，真是块晦气地界。”

另一人连连点头，满脸后怕：“若非这里是去往玉城渡口最近的必经之路，打死我也不敢半夜留宿此地。”

“嘘——小声点。”旁边有人压低声音，眼神四下打量，透着几分阴森神秘，“店家这般多驱邪规矩，根本不是无端讲究，这地方邪门，是真的有来头。前两日闹出的怪事，你们听说过没有？”

众人瞬间屏息：“什么事？”

“我一个朋友前两天赶路，途经客栈前方那片乱林，亲眼撞见两个走货的商贩，硬生生被凭空冒出来的骷髅鬼爪掐断气息，当场毙命！荒林无人，无凶徒、无兵刃，只剩满地白骨残影，想想都头皮发麻！”

“当真有此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外又是一道惊雷轰然劈落，震得窗棂簌簌发抖。

大堂之内，人声俱寂，寒意骤生。

靠窗一桌的李莲花、沐瑶、方多病三人，将这番骇人听闻的闲谈尽数听入耳中，神色各有沉吟。

楼上走廊，趁着楼下大乱、众人注意力被雷声闲谈吸引，离儿与旺福悄悄落定脚步。

丫鬟离儿拦住路过的小二，轻声询问：“小二哥，麻烦问一下，楼下那位带着大黄狗的公子，住的是哪间厢房？”

小二未曾多想，随口回道：“噢那位客官啊，住在最里侧的独立厢房，清静得很。”

待小二转身离去，旺福立刻凑近离儿，压低声音：“离儿，你在走廊望风，替我盯着楼下动静，我进去搜一搜这假神医的房间，定要找出他勾结金鸳盟的实证！”

“好，你快去快回，切莫闹出动静。”

两人分工明确，趁着雨夜嘈杂、人声纷乱，悄然行动起来，欲私搜李莲花居所。

恰在此时，楼下狂风骤然肆虐！

“哐——哗！”

临窗的木窗被狂暴夜风狠狠吹开，窗扇狠狠撞击墙壁。桌上摆放的酒壶直接滚落，砸在青砖地面，碎裂成片，酒水漫流一地。

风声不止，瞬息之间，客栈所有门窗尽数被狂风掀开！

冷风暴雨齐齐灌进大堂，烛火疯狂摇曳，光影乱舞。

满堂客人皆是寻常行路百姓，哪里见过这般诡异阵势，瞬间吓得惊叫连连，人人慌神起身，乱作一团。

唯独靠窗三人端坐未动，神色平静，不受半分惊扰。

店小二吓得连忙从柜台后跑出，连声安抚：“诸位客官莫慌！莫慌！只是夜风骤起，并无怪事，大家稳住！”

片刻过后，狂风渐歇，飘摇的烛火缓缓稳住，凌乱大堂终于稍稍安静。

一名心有余悸的客人指着大堂墙壁悬挂的一幅女子画像，心头发怵，连忙摆手：“小二！快把这晦气画像拿走！今夜本就中元阴气重，挂着这幅孤零零的美人画像，越看越瘆人！”

“客官这话可万万说不得。”小二连忙上前阻拦，抬头望向墙上工笔精美的美人画像，缓缓解释，“这画中之人，不是什么邪祟，乃是玉城城主的亲妹妹，玉秋霜二小姐。”

“二小姐早前莫名离家出走、不知所踪，城主府四处张贴画像寻人，我们小店也是奉命悬挂，帮着官府寻人。”

他环视满堂客人，补充一句：“说来也巧，今夜留宿店里的，大半都是受城主府所托、前来寻访二小姐踪迹的人。”

听闻此话，李莲花、方多病、沐瑶三人齐齐抬眸，看向墙上清冷绝色的女子画像，三人目光无声交汇，眼底皆掠过一丝微妙疑虑。

玉城、失踪、二小姐、雨夜诡事、骷髅杀人……一桩桩一件件，隐隐缠成一团迷雾。

氛围沉沉，方多病看着桌上放凉大半的西瓜，没话找话，故意轻嗤一声：“这店家也太抠门，西瓜都快放坏了才端给客人吃，连碟小菜都舍不得送。”

李莲花闻言，淡淡抬眸，语气闲适，顺势调侃回去：“那我方才给方少侠提个建议。这家小店素面两钱一碗，加肉也不过三钱，吃面还附赠爽口小菜，实惠得很。”

方多病瞬间挑眉，少年傲气上来了：“你瞧不起谁？本少爷根本不饿！”

“哦？”李莲花故作惋惜，慢悠悠叹气，“堂堂方家大少爷，如今落魄至此，连一碗素面都舍不得点，也是可怜。既然如此，不如早些归家，别在外江湖漂泊吃苦了。”

说罢，他便作势起身，打算避开这场无聊的纠缠。

“站住！”

方多病手腕一翻，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剑尖稳稳抵住李莲花身前，拦住他去路，眼神执拗：“话没聊完，疑点没查清，你想去哪？！”

李莲花垂眸看着抵在身前的剑锋，神色依旧从容不迫，轻声提点：“方少侠，你既想做百川院刑探，便当知规矩。刑探无凭无据随意拘人、恶意揣测，查实之后，是要被摘除功名名牌、永不录用的。抓人之前，还请慎重。”

一旁沐瑶适时轻咳两声，眉眼微抬，淡淡扫向方多病。

方多病最怕沐瑶动怒，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反应，立刻收剑归鞘，语气瞬间软了半截：“我、我不抓你，我只是说，你心里若是没鬼，便别总想溜！”

话音刚落——

“吱呀——”

客栈沉重的木门，被夜风骤然吹开！

雨夜冷风裹挟湿气猛灌而入，满堂烛火又是一阵剧烈摇晃。

所有人心头一紧，目光齐刷刷投向漆黑门口。

店小二下意识抬头看去，视线触及门口那道伫立的人影，瞳孔骤缩，喉头一紧，失控尖叫出声：“鬼、鬼啊——！”

满堂瞬间死寂。

李莲花、沐瑶、方多病闻声，齐齐转头望去。

雨幕之中，门口静静立着一道纤细女子身影。

她头戴宽大斗笠，笠檐压得极低，遮住眉眼，一身素色衣裙被夜雨微微打湿，身形单薄孤冷，静静立在夜风雨里，无端透着几分阴森诡谲。

女子闻声，淡淡开口，音色清冷凌厉，带着几分不耐：“你喊谁是鬼？”

这声音一出，满堂众人猛然回神，有人颤声惊呼：“这、这身形气质……是画上的玉秋霜！是城主府失踪的二小姐！”

没错。

这雨夜孤身归来、斗笠遮面的女子，正是消失多日的玉城二小姐，玉秋霜。

她缓缓抬眼，目光冷扫满堂慌乱众人，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骄纵：“看什么看？全都不许看！”

众人吓得连忙低头，不敢直视。

李莲花与方多病对视一眼，皆是默契侧首，避开目光，不多窥探。

下一秒，楼上传来急促脚步声！

十数名黑衣劲装护卫，急匆匆从二楼奔落大堂，快步冲到女子身前，神色又急又喜：“二小姐！您总算回来了！您这几日究竟去了何处？属下们漫山遍野找得您好苦！”

玉秋霜眉眼清冷，语气带着愠怒：“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满城张贴我的画像，是想挨鞭子？”

护卫连忙垂首请罪：“二小姐恕罪！是夫人多日寻您不见、忧心过度，才命我等张贴告示寻人。”

“是阿姐的意思？”玉秋霜神色稍缓。

“回二小姐，城主夫人去往南山办事，几日后方可归来。此番是云娇姑娘带着我等前来寻您，云娇姑娘此刻正在二楼等候。”

玉秋霜沉默片刻，不置一词，抬步便径直朝着二楼走去。

护卫们连忙紧随其后，连声呼喊：“二小姐！二小姐您慢点！”

一行人匆匆登楼，脚步声渐远。

大堂终于恢复安静，店小二心有余悸，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合上客栈木门，死死闩紧，隔绝外头雷雨夜色。

中元雨夜，棉栈客栈，失踪归人、骷髅诡案、玉城秘事，层层迷雾，彻底笼罩此间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