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林深处一间破败囚屋孤零零立在荒草之间。
此地僻静幽暗,无人踏足,正是灵山派临时关押重犯的禁闭之所,里面锁着的,便是化名朴二黄、真身金鸳盟奔雷手辛雷的恶徒。
晚风拂动青衣衣角,沐瑶停在屋前,脚步轻轻落下。
她心知肚明,这间屋子里面关押的,正是当年金鸳盟旧部,唯一或许知晓单孤刀尸骨下落、也最熟悉碧茶之毒底细的人。
沐瑶侧过头,看向身侧神色淡然的李莲花,温声开口:“花花,我在外面等你,有事随时喊我。”
李莲花微微颔首,没多言语,抬手握上门柄,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抬脚走入昏暗屋内,背影消失在阴影之中。
屋外空寂,树影婆娑。
沐瑶靠着老树缓缓站定,抬眸望着紧闭的木门,眼底温柔尽数敛起,心底默默唤道。
【系统,系统,在不在?】
机械的系统音立刻在脑海响起。
【宿主,我在。】
沐瑶指尖微微收紧,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心疼,轻声问道。
【我问你,到底有没有办法,能把李莲花体内的碧茶之毒,彻底根除、完全解毒?】
系统静默一瞬,如实回答。
【方法的确存在,但宿主当前权限等级不足,无法解锁查看。宿主,你的主线任务只是陪伴李莲花、压制毒素、为他续命数年即可,不必做到这般极致。压制毒素,保他安稳度日,已然完成任务,你为何非要执念于彻底解毒?】
沐瑶望着那扇紧闭的囚屋木门,眼底一片执拗与柔软,字字真心。
【不。】
【若只是勉强压制毒素,让他苟延残喘多活几年,碧茶之毒依旧扎根骨髓、日夜啃噬血肉。他日日受毒发剧痛折磨,生不如死,那样的活着,根本不算好好活着。】
【与其看着他年年受苦、日日煎熬,不如彻底解脱。可我舍不得他死。】
【这十年,他放下四顾门、放下天下盛名,隐于江湖,做个平凡游医,踏遍山河、翻遍荒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苦苦找寻师兄单孤刀的尸骨。】
【可他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被最亲最信的人耍得团团转。】
【他敬爱的师傅,因单孤刀的算计含恨而终;他倾尽天下、拼死守护的师兄,从来没死,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欺骗他、算计他。】
【他这一生太苦、太冤、太不值得。我不求别的,我只想让他好好活着,健健康康、无病无痛、平平安安的活着。】
系统轻叹,声音带着几分程序化的无奈与不解。
【宿主,你可曾想过?李莲花终究只是这本书里的纸片人,而你是来自异世、真实存在的人。若有朝一日你任务结束、穿回原本的世界,此方天地、所有人、包括李莲花,都会彻底遗忘你的存在。你所做的一切,都会无人知晓,毫无痕迹,你也愿意吗?】
沐瑶眉眼柔和,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我愿意。】
【我跨越山海、穿书而来,来到这个世界,唯一的心愿、唯一的执念,从来都只是李莲花。】
【我只求他余生安稳、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只要他能好好活下去,我不在乎他最后记不记得我,不在乎我来时无名、去时无痕,不在乎一切付出石沉大海。】
【只要他安好,便足矣。】
系统喃喃低语,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动容。
【傻宿主……】
【系统,你刚刚说什么?】沐瑶微微疑惑。
【没什么,宿主。】系统立刻收敛情绪,归于平静。
切断心底对话,沐瑶依旧靠在老树上,静静望着紧闭的囚屋,眼底万般执念化作一句无声许诺。
花花,无论结局如何,无论你是否记得我。
这一世,我拼尽所有,也定会护你无毒无痛、岁岁长安。
……
屋内昏暗无光,潮湿阴冷,铁链拖地作响。
朴二黄四肢被粗重铁链锁死在墙壁之上,满身狼狈,听闻脚步声抬头,看见缓步走近的李莲花,眼底满是阴戾与警惕。
李莲花站在他面前,神色闲散,语气淡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清冷。
“我听闻,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炼狱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滋味向来不好受。”
朴二黄冷哼一声,眼神戒备:“你来做什么?”
“我来,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李莲花垂眸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你若老老实实告诉我一件事,我可以放你离开此地。”
朴二黄嗤笑一声,满心嘲讽:“抓我的是你们,如今说放我的也是你们,你们到底意欲何为,戏耍我玩?”
“抓你的从来不是我。”李莲花语气清淡,实话实说,“是方家那少年较真守规矩,非要拿你归案定罪。你的死活,于我而言,从来无所谓,不值半分心思。”
朴二黄盯着他清冷眉眼,僵持片刻,终究抵不住活命的诱惑,咬牙开口:“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李莲花眸色微沉,褪去慵懒,字字清晰:“十年前,金鸳盟三王出手截杀四顾门单孤刀,战后夺走他的尸骨、隐匿踪迹。我问你,单孤刀的尸骨,如今在何处?”
“你昔日曾在药魔麾下做事,参与炼毒拘人,金鸳盟秘事,你必然知晓一二。”
此话一出,朴二黄瞳孔骤然一缩,死死盯着李莲花,满脸震惊:“你怎么知道我曾侍奉药魔?你到底是谁?!”
“你不必管我是谁。”李莲花语气不耐,“只需回答我的问题。”
朴二黄死死盯着他耳下肌肤,目光如炬,骤然大笑起来,笑声阴冷又诡异。
“哈哈哈!我知道了!我终于看出来了!”
“你耳下三枚细小针孔,是当年中了碧茶之毒的独有印记!”
“天下皆知,碧茶之毒霸道无双、无解无救,中者一月之内,骨节溃烂、皮肉脱落、五脏俱腐,绝无活理!”
“寻常人沾之即死,绝撑不过一月,可你如今稳稳站在我面前,身形如常、气息尚存!”
朴二黄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洞悉一切的疯狂:“除非——你内力通天、曾以绝顶修为强行逼毒压毒!十年了!整整十年!你居然还没死!”
李莲花眉眼微冷,不欲再多纠缠:“我没空与你废话。百川院的人转瞬即至,你若不说,必死无疑。”
“你不敢认,是吗?”朴二黄死死盯着他,步步拆穿,语气极尽嘲讽,“你不是不会武功,你是武功尽废、内力散尽!”
“难怪你如今孱弱多病、处处需要那小姑娘护着!难怪你藏头露尾、不敢示人!”
他眼底疯意更盛,一字一顿,咬牙吐出那个尘封十年、威震江湖的名字。
“你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游医李莲花——你是李相夷!!”
李莲花眼底瞬间风起云涌,温润笑意尽数褪去,眸色沉沉,骤然抬眸,凌厉目光直直锁在朴二黄身上,周身气场瞬间冷到极致。
被他这般对视,朴二黄非但不惧,反而愈发张狂大笑:
“哈哈哈!我猜对了!昔日纵横天下、无人匹敌的少年剑神李相夷!如今居然落到这般苟延残喘、藏形匿迹的狼狈田地!”
“当年你为了你师兄,孤身一人独闯金鸳盟,血染千里、无惧无畏!世人皆说你李相夷冷酷绝情、杀伐无度、无情无义!”
“可我看未必啊!你拼尽一切、熬尽十年光阴,隐姓埋名,四处奔波,不过是为了你那好师兄的一具枯骨!”
“真是可笑!可惜啊!我偏偏不知道他尸骨在哪!我帮不了你!你这辈子,都找不到他!”
李莲花眸光彻寒,唇间冷冷吐出四字:“自找死路。”
说罢,他转身便欲离去。
就在李莲花转身刹那,身后铁链骤然炸裂!
朴二黄猛地挣断腐朽铁链,身形暴起,带着临死疯狂,长臂骤然探出,铁链如毒蛇缠索,狠狠勒住李莲花脖颈,死死收紧!
他眼底杀意滔天,厉声狞笑:
“我今日便替金鸳盟盟主,斩了你这废人!送你下去陪葬!!”
屋外的沐瑶耳力敏锐,瞬间听见屋内剧烈动静与铁链脆响,心头一紧,不假思索,提剑狂奔冲入屋内!
朴二黄余光瞥见奔来的青衣身影,临死之际,恶意丛生,刻意压低声音,贴着李莲花耳畔阴恻恻笑道:
“李相夷,你说,这般真心待你的小姑娘,若是知晓你从头到尾都在骗她、知晓你真正的滔天身份与过往——她会不会厌弃你、憎恨你、弃你而去?”
李莲花脖颈被锁,呼吸滞涩,语气冷硬:“无需你多管闲事。”
“花花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沐瑶提剑飞冲而来,目光只看得见被铁链锁喉、身陷险境的李莲花,满心满眼皆是担忧焦急,毫不犹豫握紧长剑,狠狠刺向朴二黄心口!
恰在此时,李莲花为挣脱桎梏、避开死局,身形微微一侧、顺势转身。
寒光一闪,长剑入肉,精准无误,狠狠刺穿朴二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
朴二黄动作骤然僵住,眼底疯狂尽数褪去,低头看着穿透心口的长剑,彻底没了气息,重重倒地,再无声息。
屋内瞬间死寂。
鲜血漫过地面,触目惊心。
也就在这一刻,屋外脚步声急促赶来,方多病带着小厮丫鬟匆匆破门而入。
抬眼望去,只见昏暗屋内,朴二黄倒在血泊之中,已然气绝身亡,再无半点生机。
方多病脚步一顿,看着眼前惨烈一幕,彻底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