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派山门肃穆,青阶层层叠叠,云雾萦绕殿檐,一派仙家清净模样。
方多病押着李莲花、身侧跟着沐瑶,一行四人正要举步踏入山门,堪堪走到门槛之前,一道纤细身影抱着襁褓孩童,从众人身侧静静走过。
那女子素衣素裙,眉眼温婉,怀里孩童安安静静,眉眼澄澈,看着格外灵异。周遭不少灵山弟子见了,皆是躬身退让,神色敬畏,显然对这母子二人极为看重。
一路看尽旁人姿态,李莲花眸光淡淡,侧头看向身侧的方多病,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戏谑:“你这人,连世间真实的龟息假死之术都不肯相信,倒是偏偏信这些活人化金身、死后化灵童的虚妄传言?未免太过偏颇。”
方多病心头本就憋着先前被戏耍的气,闻言狠狠斜他一眼,抬手虚虚比出点穴的手势,语气带着威慑:“你再敢多嘴啰嗦一句,我便直接点了你的哑穴,让你一路安安静静,说不出半个字。”
一旁随行的丫鬟离儿,早就看李莲花不顺眼,此刻见自家少爷拿捏住对方,立刻顺势上前,伸手指着李莲花,语气愤愤:“少爷!您可算把这个招摇撞骗的假神医给逮住了!此番定要好好盘问一番,拆穿他的把戏!”
指尖直指人前,举止失礼又张扬。
沐瑶当即眉眼一冷,上前半步挡在李莲花身前,出声呵斥:“喂!小小丫鬟,不知拿手指直指旁人是极不礼貌的规矩吗?再者,花花自始至终从未自诩神医,何来假神医一说?张口便污蔑旁人,未免太过无礼。”
李莲花抬手轻轻拉了拉沐瑶的衣袖,神色温淡,笑意浅浅,对着离儿慢悠悠开口:“小丫头,我行走江湖数年,向来只行医救人,从未对外称过一句神医,你凭空冠名,属实冤枉人了。”
方多病懒得纠缠这些口舌之争,皱眉打断二人争执,转头看向身旁丫鬟:“别理他们这些歪理。离儿,旺福呢?怎么不见他人影?”
沐瑶站在一旁,闻声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声嘟囔:“果然是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下人,一个盛气凌人,一个仗势欺人。”
声音轻细,刚好只自己听得见。
下一秒,身侧传来一声温和轻唤:“瑶瑶。”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连名带姓的生疏,亲昵又温柔。
沐瑶瞬间一懵,心头微动,骤然愣在原地,微微转头看向身侧的李莲花,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茫然。她从未听过他这般唤自己,温柔缱绻,格外动听。
离儿并未察觉二人异样,只顾着连忙回话:“少爷,方才我们验过山门户贴,此次符合灵童遴选条件、留在寺中待查的,除去旺福之外,还剩五个人。咱们快些进去看看,莫要误了正事。”
方多病点头颔首:“走。”
几人不再停留,抬脚一同踏入灵山派大殿广场。
此刻的灵山庭院人声攒动,里外围满了看热闹的弟子与杂役,议论纷纷,窃语不止。广场正中央,整整齐齐站着六名身姿端正的人选,皆是此次被寺中判定,有灵童命格、能承接掌门仙缘之人。
六人之中,方多病的小厮旺福赫然在列,神色拘谨,手足无措,看着格外紧张。
连日来灵山派疯传掌门王青山蝉蜕登仙、肉身化金身,唯有天命灵童可承接掌门遗泽,是以全寺上下,无人不关注这场遴选。
喧闹嘈杂的庭院中,李莲花环视一周,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凝重的方多病,从容开口:“此地众人皆言掌门登仙,可这火场离奇、金身诡异,处处都是破绽。我可以与逝去的王掌门隔空对话,探知当日真相,明日此时,我便给所有人一个答案,彻查起火登仙的真正缘由。”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旁人只当他故弄玄虚,唯有方多病与沐瑶知晓他的本事,当即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谋划。
夜色渐深,灵山派归于寂静,白日喧闹尽数褪去。
庭院无人、星月高悬,李莲花、沐瑶、方多病三人再度折返大殿火场旧址。
为拆穿这场登仙骗局、揪出幕后真凶,三人默契配合,借着灵山周遭的梁柱、铜镜与细碎机关,巧手排布,借夜色光影造势,在空旷的殿中制造出层层幻境。
夜风穿堂,光影流转,朦胧月色映在铜镜金粉之上,远远望去,虚空之中隐隐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贺」字,淡淡悬于半空,玄妙又诡异。
一夜布置,悄然落幕。
翌日天明,全寺弟子、六名遴选之人尽数齐聚广场,依照规矩,每人需提笔书写自己心中参透的天命答案,以此验证灵童真身。
六人依次落笔、交上答卷。
当众拆开阅览之时,五张纸卷之上,赫然都只工整写着一个「贺」字,与昨夜幻境浮现的字迹一模一样。
唯独最后轮到旺福之时,他双手忐忑递上白纸,满脸慌张无措,明明自己全程未落笔、纸上空空如也,可摊开的刹那,白纸中央,却清清楚楚浮现出两个字——贺兰。
负责阅卷的长老瞳孔骤缩,高声念出二字:“贺兰!”
话音落地,全场死寂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旺福身上,满脸震惊、敬畏,纷纷低语:
“原来正确答案竟是贺兰二字!”
“当真应验了!他才是天选灵童!”
“唯有他参透了掌门登仙的真正玄机!”
万众瞩目之下,旺福彻底慌了神,手脚慌乱,连连摆手摇头,面色惨白:“不是、不是我!我不是什么灵童!我、我刚刚交上去的明明是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众人哪里肯信,只当他故作谦虚。
就在群情沸腾之际,一直静静旁观的李莲花缓步走出,声音清浅,却清晰压过全场喧闹:
“你交的确实是白纸。因为你的答案,被人中途换掉了,对不对?”
旺福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希冀,重重点头:“对!就是这样!我真的一个字都没写!”
李莲花眸光微转,扫过全场,唇角带着一丝了然的淡笑,字字清晰:“短短数步之路,众人目光齐聚广场,谁有机会、有时间、悄无声息换掉你的答卷?”
话音落下,他目光骤然定格在人群后方,一名身着灰布长衫、神色僵硬的中年管事身上。
“朴管家。”
被骤然点名的朴二黄浑身一僵,心头骤紧,下意识应声:“啊?”
“你袖中藏着的那张空白答卷,也该拿出来让众人瞧瞧了。”李莲花淡淡开口。
所有人瞬间转头,目光死死锁定朴管家。
身旁两名灵山弟子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抓起朴二黄的手腕,轻轻一翻,宽大的衣袖之下,一张平整干净的白纸赫然掉落地面。
朴二黄瞬间慌乱,急忙开口辩驳:“这、这只是我的私人物品!都是他凭空猜测、栽赃嫁祸!纯属误会!眼下唯有他写出了正确答案,依照规矩,他便是真正的天选灵童,何来作假之说!”
“谁告诉你,贺兰二字,便是正确答案了?”
李莲花轻笑一声,字字戳破所有虚妄,语气笃定从容:
“昨日夜间幻境,机关光影投射而出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贺’字,别无他字。”
“寻常弟子、旁人看戏,见火场残字、光影虚影,只会猜出单字‘贺’。可这鲜为人知的复姓‘贺兰’,除了布局之人,天下无几人知晓。”
他目光锐利,直直看向朴二黄,缓缓道出真相:
“只因杀死王青山掌门的真凶,清清楚楚知晓——掌门此生最牵挂、最隐秘的人,便是他的隐秘情人,贺兰嫣。”
此言一出,全场彻底炸开!
一名年轻弟子满脸难以置信,厉声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杀人凶手!什么情人!我师父乃是当众蝉蜕登仙、肉身化金身,乃是仙缘大道,万千弟子亲眼所见,岂容你肆意污蔑!”
“没错!我师父明明是得道登仙,怎么可能是被人杀害!”其余弟子纷纷附和,怒声质问。
李莲花并未辩解,只侧头与身侧的方多病对视一眼,二人默契相通。
方多病抬眸看向大殿檐上,高声喊道:“离儿!”
一声令下,立于高处的丫鬟离儿即刻动手,利落操作昨夜布置的机关琉璃镜。
刹那间,殿外黄昏光影折射而入,金粉铜镜流光汇聚,将昨日的障眼法完整复刻在众人眼前。
方多病朗声开口,字字清晰,拆穿整场骗局:
“王青山刻意选在日落时分举办登仙大典,根本不是得道飞升。他是特意利用灵山得天独厚的琉璃壁,借黄昏落日的霞光,投射在撒满金粉的铜镜之上,再将所有光点汇聚于自身周身。”
“落日金辉覆身,远远望去,便如同肉身成金、金身登仙。”
“全场弟子皆俯首跪拜、含泪拜别,人人沉浸在掌门飞升的震撼之中,无人细看细节。他便是借着这万众低头的空档,趁机偷梁换柱,金蝉脱壳。这般简单粗浅的障眼法,却骗了灵山全寺上下所有人。”
一名弟子脸色煞白,声音发颤:“所以……蝉蜕登仙、肉身化金,从头到尾,全都是假的?”
朴二黄面色节节发白,急忙慌乱辩解:“这、这一切都是掌门亲自安排的!我只是奉命行事,依照吩咐办事而已!此事怪不得我!”
“事到如今,还在装傻充愣,满口推脱。”
李莲花轻轻叹气,眼底笑意尽数褪去,语气冰冷,戳破他所有身份:“朴二黄,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伪装吗?”
他步步逼近,字字诛心:“我该称呼你为朴管家,还是旺福的生父?亦或是——金鸳盟奔雷手,辛雷?”
全场死寂!
方多病适时开口,高声吩咐:“诸位即刻前往大殿金身查验!这假金身背后,定留有一道黑色掌印,正是奔雷手辛雷的独门成名绝技,无从作假!”
众人早已心神震动,听闻此话,立刻有数名弟子飞速冲入大殿深处查验。
等待片刻,前去查验的弟子狂奔而出,面色悲愤,声音颤抖:“是真的!全都对上了!金身背后赫然留着一道漆黑掌印!师傅他……师傅果然是被人一掌重创,惨遭杀害!”
真相大白,众人目光尽数狠狠钉在朴二黄身上。
李莲花望着浑身僵硬的真凶,缓缓还原整场始末,将所有隐秘全盘托出:
“王青山身为灵山掌门,身负清规戒律,不得娶妻生子,却与女子贺兰嫣暗生情愫,二人私育一子,便是隐秘多年的私生子。”
“贺兰嫣不堪隐匿,屡屡威胁离开,斩断情丝。王青山既舍不得相伴多年的情人,更舍不得自己的亲生骨肉,又放不下灵山掌门的地位权势、毕生家业。”
“恰逢此时,你暗中潜伏灵山,意外撞破他的隐秘家事,更查出王青山早已发现嘉州地界藏有金鸳盟余孽的踪迹,意图上报正道、肃清余党。”
“你心中杀意顿起,顺势心生毒计,假意替他谋划脱身之法,给他出了这一场金蝉脱壳、登仙化金的妙计。”
“王青山被私欲蒙蔽心智,贪恋财富子嗣,果真与你同谋。二人联手布局,借琉璃镜、金粉光影制造登仙假象,打算骗过全寺弟子。”
“原本约定,大典三日之后,你便会以独门针法,解开王青山周身封穴,助他假死脱身,从此隐姓埋名,与妻儿安稳度日。”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重生脱身,而是你蓄谋已久、毫不留情的致命一掌。”
“你杀人之后,再以金箔涂满自身,掩盖你五毒掌留下的漆黑掌印,完美掩藏所有行凶痕迹,取而代之,继续潜伏灵山,掩人耳目。”
句句落地,条理清晰,所有隐秘、所有骗局、所有杀机,尽数被拆穿。
朴二黄浑身发抖,额间冷汗涔涔,面对铁证如山、全盘败露的局面,依旧不肯认罪,咬牙狡辩:
“一派胡言!旁人随口编造臆测,你们便尽数相信?仅凭一道掌印、一纸空谈,岂能定我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