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薄雾漫过嘉州城郊的山林。
李莲花与沐瑶二人早早动身,踏着晨露赶赴灵山道场。刚踏入嘉州地界不久,二人尚未来得及探查周遭局势,身后官道之上,便传来一阵清晰的车马声,仆从吆喝、马蹄踏地之声层层渐近。
李莲花脚步微顿,耳力敏锐,瞬间辨出来人踪迹,不用回头也心知是谁。
果不其然,下一瞬,一行人影出现在山道尽头。
正是方多病,带着昨日随行的丫鬟与小厮,风尘仆仆、紧随其后,也踏入了嘉州城内。显然是查清线索,一路追着踪迹寻至此地。
一山薄雾,两处人行。
李莲花眸光微敛,没多做停留,当即调转脚步,径直朝着不远处高耸肃穆的灵山派山门走去。
青阶百丈,山门巍峨,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立着两名值守弟子,神色肃穆,戒备森严。
沐瑶快步跟上他的脚步,看着庄严肃静、门禁森严的灵山派,心底隐隐不安,连忙伸手一把拉住李莲花的衣袖,将人拽停。
她眉眼带着几分担忧,压低声音轻声问道:“花花,这能行吗?灵山派刚失掌门,门中定然戒备极严,你这般贸然上前,怕是讨不到线索,反倒惹祸上身。”
李莲花却神色淡然,唇角勾起一抹随性的浅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又从容:“无妨,看我的。”
话音落下,他拂开沐瑶的手,整理了一下身上朴素的布衣,身姿松弛,缓步朝着灵山派山门走去。
沐瑶无奈,只得退后几步,斜斜倚靠在道旁的古树枝干上,双臂环胸,眉眼带着几分茫然,静静看着李莲花独自表演。
她全然猜不透这人的心思,不知他究竟打算用什么法子,混进守卫森严的灵山道场。
只见李莲花走到山门正中,对着守门弟子拱手作揖,语气恳切,言辞真诚,张口便是一通毫无破绽的熟稔说辞。
可没等他多说几句,守门弟子面色一厉,压根懒得听他赘述,直接上前挥手驱赶,态度强硬又粗鲁。
两名年轻弟子一左一右,伸手便要将他推搡出去。
“轻点!轻些!”
李莲花被推得踉跄后退,故作狼狈地躲闪着,一边揉着胳膊,一边哀嚎出声,语气夸张又委屈:“哎呦呦,慢些、怎么这般粗鲁!我只是前来拜故友,并无恶意,灵山派待客之道,未免太过生硬了些!”
他站在台阶之下,也不恼,依旧不急不缓,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模样无辜又恳切。
这时,门内快步走出一位身着青衫、眉目冷厉的弟子,正是灵山派掌门座下亲传大弟子。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台阶下的李莲花,眼底满是不耐与厌弃,冷声呵斥:“闲杂人等,不得擅闯灵山道场,还不快速速滚离此地!”
李莲花抬眸,望着台阶之上的人,非但不惧,反而理直气壮地扬声开口:“小师傅话可不能这么说。虽说你家掌门已然仙逝,但他生前欠我五两银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如今他人不在了,你身为他的亲传弟子,师门债、弟子偿,自然该由你来结清这笔账目!”
这番荒唐说辞一出,那大弟子脸色瞬间铁青,怒声厉喝:“放肆!满口胡言!速速滚!”
“我并非胡言。”李莲花依旧不依不饶,语气诚恳,句句恳切,“我与你家掌门昔日相识一场,旧友故交,如今他不幸离世,我不求登门吊唁、不求厚待,只求入内单独拜一拜故人,仅此而已,难道也不行吗?”
大弟子被他缠得怒火中烧,眉宇间戾气尽显,抬手便按住腰间长剑,步步下阶,冷声威胁:“你执意不走,是吧?既然好言劝不动你,那我便对你不客气了!”
见对方动了真火,当真要拔剑相向,李莲花瞬间认怂,连忙摆着手往后退:“哎别下来!别动手!我走、我这就走!”
说罢,他转身便利落抽身,快步走下灵山石阶。
一旁树上靠着的沐瑶,将全程闹剧尽收眼底,见他垂头丧气败兴而归,立马直起身快步迎了上去,忍不住轻声调侃:“我就说行不通吧,你偏偏不信,非要上前自讨苦吃,现在碰壁了吧……”
沐瑶话音未落,话语骤然卡在喉咙里,脚步猛地一顿。
她清晰看见身前的李莲花脚步骤然停住,脸上故作无奈的笑意尽数敛去,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沐瑶心头一紧,立刻顺着他凝视的视线转头望去。
只见山道之下,青石路旁,少年锦衣玉冠,身姿挺拔,眉眼带着几分戏谑与凌厉,正负手而立,静静看着他们二人。
正是一路追来的方多病。
四目相对,狭路相逢。
方多病唇角勾起一抹清亮又带着促狭的笑意,缓步上前,语气轻快:“好巧啊,李神医。我还以为要在嘉州找上许久,没想到天道循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不过半日功夫,我们便又见面了。”
李莲花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淡淡应声:“确实很巧。”
话音刚落,他心底瞬间生出跑路之意,脚下微动,便想侧身绕开方多病,转身离去。
可方多病早有防备,压根不给他半分脱身的机会,身形一瞬掠出,快步上前,伸手直接抵住他的肩头,微微用力,便将猝不及防的李莲花整个人抵在了身后的古树树干之上。
“喂!方多病!你干什么!”
一旁的沐瑶见状瞬间急了,立刻上前一步拦在侧边,眉眼带怒,厉声呵斥,“快放开花花!你不知他身子孱弱、常年体虚,根本经不起折腾!”
方多病全然无视身旁的沐瑶,目光牢牢锁在身前的李莲花身上,抬手迅速扣住他的手腕,指尖精准探上脉搏,细细探查。
片刻后,他眉头微蹙,语气笃定:“内力虚空,丹田无势,经脉孱弱无力。你当真是半点武功也无?”
李莲花背靠树干,神色慵懒又无辜,顺势摆出一副柔弱模样,轻声叹息:“我本就是一介普通游医,身体素来极差,弱不禁风,半点都经不住拷打胁迫,平日里全靠沐姑娘护着我,哪里会什么武功。”
“是吗?”
方多病收回手,眼底满是耿耿于怀,语气带着几分气恼与不甘,“可你那日在嘉州酒楼,戏耍我一番,害得我在风火堂众人面前颜面尽失,丢尽了百川院的脸面。”
他直视着李莲花,字字清晰:“你放心,我方多病光明磊落,从不欺负手无缚鸡之力、半点武功没有的普通人。”
“但你那日巧言善辩,伶牙俐齿,对佛彼白石、百川院刑探的训查之法,倒是颇有见解。”
方多病微微俯身,逼近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强势:“既然这般能说会道,便跟我回一趟百川院。我倒要好好看看,你这三寸不烂之舌,能不能逃得过百川院的牢狱审问!”
“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沐瑶瞬间动了气,上前一步挡在李莲花身前,眉眼冷冽,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区区百川院而已,也值得你这般炫耀?说到底也不过如此!”
方多病闻言顿时气急,瞪大双眼:“你!你怎么这般说话!”
“我为何不能这么说?”沐瑶寸步不让,言辞锋利,“若不是当年有李相夷坐镇四顾门,奠基正道、肃定江湖,何来今日的佛彼白石、百川院?抛开昔年底蕴,如今百川院之中,又有几人真能担得起正道之名?不是庸碌之辈,又是什么?”
“你!”方多病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涨得通红。
“我什么我?”沐瑶挑眉回击,气场十足。
眼看着二人争执愈演愈烈,气氛剑拔弩张,李莲花轻轻抬手,温柔拉住情绪激动的沐瑶,轻声安抚,示意她稍安勿躁。
随即他抬眼看向面色愠怒的方多病,语气温和又诚恳:“小兄弟,百川院之行,便免了吧。那日之事,我不过是顺手帮人一个小忙,区区五两银子的出诊酬劳,算不上过错,更罪不至入牢狱。”
他微微停顿,坦然开口解释:“那日妙手空空之事,其实……”
“龟息功,对吧。”
方多病直接打断他的话语,唇角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
李莲花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呵,没错。”
“我便知晓天下无真的起死回生。”方多病抬眸,眼底满是得意,“那日风波过后,我彻夜未眠,细细推演一夜,终于想明白了你所有的伎俩,识破了你的把戏。”
“看不出来,小兄弟年纪轻轻,倒是颇有见识。”李莲花眼底带着几分赞许,坦然夸赞,“如今江湖之中,龟息功早已近乎失传,仅剩妙手空空这一脉传承,寻常江湖人,根本无从分辨真假,你能看破,实属难得。”
“那是自然,我本就聪慧过人。”
方多病扬起下巴,语气傲娇,伸手便要去拉他,“既然说开了,便跟我走一趟!”
“等等,小兄弟。”
李莲花抬手止住他的动作,神色从容,眼底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通透,“你这般聪慧通透,定然清楚,何为对你最有利。如今灵山派掌门离奇身死,此案疑点重重、破绽极多。我可以助你彻查此案、破开迷局,帮你顺利通过百川院刑探考核,让你爹娘再也无话可说、无可挑剔。”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方多病的心事。
可话音刚落,方多病眼底笑意瞬间褪去,出手如电,指尖飞快落点,瞬息便封住了李莲花身上两处大穴。
动作利落,毫无迟疑。
他看着瞬间身形僵硬、无法运力的李莲花,语气笃定冷然:“我封了你两处穴位,寻常江湖高手,根本无法解开。你休想再耍花招、借机逃脱!”
一旁的沐瑶见此,眸光一冷,不再多言,径直上前,指尖轻灵闪动,手法极快,不过瞬息之间,便精准解开了李莲花身上被封住的两处穴道。
周身束缚骤然消散,李莲花瞬间恢复自如。
一旁的方多病彻底愣住,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呆呆看着沐瑶,失声开口:“你……你怎么可能解得开我的独门封穴手法?!”
沐瑶自始至终未曾看他一眼,全然无视他的震惊错愕。
方多病愣了半晌,才勉强回过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撑着底气扬声开口:“灵山派王掌门身死一案,我自会亲自彻查,无需你这巧言令色的假神医出手帮忙!还轮不到你来指点我的差事!”
山道清风掠过,林间寂静无声。
三人对峙于灵山之下,风波暗藏,一场关于灵山命案的迷局,已然悄然笼罩嘉州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