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管事被方多病一番义正词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纵是满心不甘,也不敢再与手持百川院令牌的刑探对峙。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压下心底的怒火,领着一众手下,带着李莲花、方多病与沐瑶二人,快步往城外停放尸首的荒院走去。
一路山路崎岖,四下荒草丛生,僻静无人。不多时,众人便抵达一处破旧的院落,院中孤零零摆着一口薄木棺材,尘土覆顶,看着冷清萧瑟。
管事上前一步,抬手示意手下。两名壮汉立刻上前,合力用力一掀,沉重的棺材盖应声挪开,露出了里面静静平躺的黑衣男子。
那人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四肢僵直,看上去与死人别无二致。
方多病缓步走上前,俯身细细打量棺中之人,目光落在对方略显消瘦的面庞与惯用的偷盗指法上,沉声开口:“是神偷妙手空空。”
管事连忙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憋屈:“正是他!”
方多病伸出食指,轻轻探向妙手空空的鼻息,又指尖搭在他脖颈脉搏之上,片刻后直起身,语气笃定:“口鼻冰冷,全无半分气息,脉搏彻底断绝,死得不能再死了。看他周身伤势,致命伤应当就是你那柄流星锤所致。”
风火堂管事急忙摆手辩解,神色慌乱:“少侠,您有所不知!这妙手空空乃是少林俗家弟子,自幼苦练金钟罩横练功夫,皮肉筋骨坚硬无比,寻常兵刃都难伤他分毫,绝不可能这般轻易殒命!”
他满心郁结,实在无法接受镇堂之宝被盗、贼人莫名身死的结果。
方多病眉眼清冷,层层追问,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即便他身怀绝技,那此事与李莲花大夫有何干系?人是他杀的?”
管事一愣,连忙摇头:“不是。”
“那失窃的镇堂之宝,是他与妙手空空一同盗取的?”
“也不是。”
方多病步步紧逼,语气愈发郑重:“既然都不是,你们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蛮横为难这位救人行医的李莲花大夫?”
被当众质问得哑口无言,管事满脸窘迫,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愤愤不平的话:“可、可我们风火堂的宝贝,总不能就这么白白丢了!”
方多病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凛然的公正:“你们失了宝物,心生不甘,便可当众杀人。他偷你财物,你取他性命,这般算下来,倒是死者更亏几分。”
他扫过在场的风火堂众人,字字铿锵:“世间众生,谁的性命都千金难换,从无白白送命的道理。动手行凶,便要付出相应代价。这具尸首我暂且留下,我会即刻传信百川院,此案后续一切处置,皆由百川院全权定夺,轮不到你们私下寻衅滋事。”
说罢,方多病侧过身,对着一旁始终淡然旁观的李莲花温声道:“李大夫,此事与你无关,你可以自行离开了。”
李莲花眉眼微弯,神色慵懒温和,拱手道谢:“多谢少侠公道。”
话音刚落,风火堂管事立刻跨步上前,伸手拦住去路,态度执拗,死活不肯放行。他死死盯着李莲花,眼底藏着一丝偏执的希冀:“不行!他不能走!江湖人人皆知,你李莲花医术通神,能活死人肉白骨!此人绝非正常身死,你一定有办法将他救活!今日你若救不活他,此事绝不算完!”
一旁静静看戏的沐瑶闻言,终于忍不住开口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淡淡讥讽:“这位管事未免太过强人所难。方才少侠已然查验清楚,此人气息全无、身死彻底,绝无生还可能。所谓医死人肉白骨,不过是江湖传言戏谈,你们竟也当真?”
方多病深以为然,抬手指着身旁的李莲花,语气带着几分玩笑笃定:“沐姑娘说得没错。我看李大夫身形单薄,便是寻常医术精妙,也绝无起死回生之能。他今日若真能把死人救活,我,方多病,从此跟他姓李!”
沐瑶闻言,眼底瞬间漾起狡黠笑意,压低声音,悄悄呢喃了一句:“那以后岂不是要叫你李多病?”
声音虽轻,却刚好落入李莲花耳中。
李莲花侧目看向偷笑的沐瑶,无奈地微微眯眼,轻轻瞪了她一下,眼神带着几分无声的警告。
沐瑶立刻收敛笑意,乖乖闭上嘴巴,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再多言。
自始至终,她都看得一清二楚,棺中的妙手空空根本不是真死,不过是施展了独门龟息功假死避祸,她只是看破不说破,安安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风火堂众人见僵持无果,又忌惮百川院的权势,折腾半晌也讨不到半点好处,最终只能满心憋屈,狠狠跺了跺脚,带着手下愤然离去。
荒院之中瞬间清净下来,只剩下方多病、李莲花与沐瑶三人。
方多病一扫先前的严肃正气,少年心性尽显,笑着看向二人,爽朗开口:“今日也算结缘,方才酒楼匆忙,还未好好谢过二位。天色尚早,我做东,咱们回去方才的酒楼,好好吃上一顿!”
沐瑶通透聪慧,知晓李莲花另有安排,不欲掺和二人独处之事,当即乖巧点头:“好呀,那我先去酒楼外等候,你们慢慢来。”
说罢,她转身便往院外走去,刻意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李莲花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应声:“好。”
二人一同折返酒楼,走入楼上僻静的雅间之内。
席间方多病兴致正好,不停说着江湖轶事、查案见闻,毫无半分防备。李莲花始终浅笑倾听,神色温和无害,趁着方多病低头饮茶闲谈的间隙,指尖悄然微动,一缕淡淡的迷烟无声散开,悄无声息萦绕在雅间之中。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神采飞扬的方多病,只觉头脑一阵昏沉,眼皮愈发沉重,来不及反应,便直直伏案睡了过去,彻底晕了过去。
李莲花确认人已熟睡,缓缓起身,步履从容走出雅间。
楼下,沐瑶正静静立在廊下等候,见他出来,无需多言,立刻默契跟上他的脚步,一同快步朝着城外荒院的方向折返。
夜色渐沉,晚风微凉,荒院之中寂静无声,只剩那口孤零零的薄木棺材静静伫立。
李莲花快步走到棺木旁,俯身抬手,指尖精准利落,飞快落在妙手空空周身几处隐秘穴位,连续刺入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僵硬冰冷、宛若死人一般的妙手空空,胸口微微起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悠悠睁开了眼睛。
他猛地坐起身,长长喘了口气,神色带着几分焦灼与不耐,张口便抱怨道:“姓李的!你怎么来得这么晚?知不知道我这龟息功最多只能撑三日,再晚片刻,我真要被活活闷死在这棺材里了!”
一旁的沐瑶听得皱眉,语气清冷不耐,出声打断他的絮叨:“少啰嗦聒噪。既然醒了就赶紧起身赶路,别耽误时间,白白浪费花花的功夫。再不走,等人折返,我们谁都走不了。”
妙手空空这才回过神,转头定睛一看,才发现棺外除了李莲花,还站着一位陌生青衣女子,眉眼清丽,气质清冷。他顿时面露疑惑,看向李莲花问道:“这位姑娘是?”
“无关紧要的路人,别多问。”李莲花语气清淡,不欲多做解释,只催促道,“快走,再拖延下去,真的来不及脱身了。”
妙手空空不敢耽搁,连忙翻身从棺材里跳出,三人不敢停留,快步离开荒院,一路疾行,直奔城外山路而去。
一路奔至山头空地,月色洒落,清辉遍地。
妙手空空看着眼前的马匹,顿时面露无奈:“不是吧?我们三个人,怎么就只有两匹马?”
沐瑶并未多言,行动干脆利落,直接上前伸手,一把将妙手空空推到其中一匹马的马背之上。不等他反应,她身形一跃,稳稳抬手拽住李莲花的衣袖,纵身轻轻一跃,顺势落在了另一匹马上,稳稳环住他的腰身。
两匹骏马扬蹄迈步,疾驰而出,绝尘而去。
身后山路尽头,姗姗来迟、清醒过来的方多病追至山头,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气急败坏的谩骂声远远传来,回荡在山间:“李莲花!你耍诈!你居然阴我!给我站住!”
风声呼啸,马蹄飞快,不过片刻,便将身后的怒骂声彻底甩远,彻底抵达安全无人的地界。
骏马缓缓停下脚步,夜色静谧,四下安宁。
李莲花率先翻身下马,转过身看向紧随其后的妙手空空,神色褪去平日的温和慵懒,添了几分认真:“我要的东西呢?”
妙手空空不敢拖沓,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旧册子,外加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一同递到李莲花手中。
他看着手中古朴简陋的册子,封面无半点字迹,不由得微微蹙眉,轻声疑惑:“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莲花指尖轻轻拂过册子纸面,眉眼弯起,恢复了平日散漫闲适的模样,淡淡开口:“我师父传下来的独家菜谱,我这人别无爱好,唯独贪些口腹之欲,就好这一口。”
说罢,他随手从沉甸甸的钱袋里取出五两银子收好,而后抬手,将余下的银两连同钱袋,一并丢回给了妙手空空。
妙手空空接住钱袋,看着随性淡然的李莲花,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了然:“李莲花,你此番四处游历,看似闲散行医,实则,你是不是在找金鸳盟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莲花散漫的神色骤然一凝,眼底的温润笑意瞬间褪去,眸色沉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与波澜。
多年隐秘心事,骤然被人一语道破,气氛瞬间沉静。
妙手空空见状,也不多做纠缠,利落翻身上马,看着神色凝重的李莲花,留下一句关键线索,策马欲行。
“嘉州境内,灵山道场,或许藏着你苦苦寻找的人。”
夜风掠过耳畔,将话语送得清晰无比。
李莲花低声重复四字,眸色深沉:“灵山派……”
一旁的沐瑶静静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与笃定,轻声问道:“花花,你要去灵山道场一探究竟吗?”
李莲花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远方沉沉夜色,最终缓缓点头,语气坚定:“嗯。”
“那我陪你一起去。”沐瑶毫不犹豫,应声开口,不离不弃。
李莲花侧头看向身旁眉眼温柔、始终追随陪伴的沐瑶,眼底的冷意渐渐消融,化作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微微颔首。
“好。”
他轻轻出声,放缓了语气:“天色已晚,山路难行,我们先回莲花楼休整一晚,明日再动身前往灵山道场。”
夜色漫漫,二人并肩立在山头,晚风拂动衣袂,前路未知,风波暗涌,而嘉州灵山的隐秘,正静静等待着他们前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