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光阴转瞬即逝。
莲花楼外的青石道上,再度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风火堂的人果然如约而至,此番来的人数比上回更多,个个面色凶悍,带着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架势,堵在了小小的医庐门前。
李莲花正坐在门槛上,慢悠悠擦拭着手里的药碗,指尖动作闲适,心底却早已了然。
他早就料到风火堂不会轻易罢休。
先前他百般推脱,借口行医需问天卜卦,不肯轻易出手救人,堪堪拖延了两日。如今对方再度找上门来,气势汹汹,摆明了是再也容不得他推诿半分。
李莲花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药碗,神色淡然地抬眼看向一众凶神恶煞的壮汉,心知今日是彻底推脱不掉了。
“也罢。”他轻声开口,语气散漫又无奈,“治病救人并非不可,只是我行医规矩不改,需得我家小黄狗前来叼签定吉凶,签出,我方敢施针开药。”
风火堂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虽觉得这规矩荒唐至极,可连日来求医无门,心中焦急万分,也只能暂且应下。
不多时,通体黄毛的小狗颠颠跑来,乖巧听话。众人屏息凝神,盯着小狗探进签筒,叼出的木签落地,赫然是一支纹路暗沉的下下签。
一连数次皆是如此。
无论重复多少遍,小黄狗次次叼来的都是下下凶签,霉运覆顶,灾厄缠身。
李莲花始终神色平静,不解释、不更改,任凭众人怒火渐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百川院。
方多病自从习得那套效仿李相夷的独门心法,修为精进神速,心性也愈发沉稳。近日院中接到嘉州上报的异动密报,风火堂在嘉州地界行事张扬、滋生事端,疑点重重,上级当即指派方多病前往嘉州,彻查此地风波,厘清风火堂的底细与所作所为。
此次远行查案,方多病只带了一名贴身丫鬟随行,轻装简从,一路策马奔波,不多日便踏入了嘉州城内。
时至正午,日头正盛,一路风尘仆仆,二人皆是疲惫不堪。方多病见街边有座陈设雅致、人声鼎沸的酒楼,便带着丫鬟抬脚走了进去。
刚踏入店门,店小二便立马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意:“客官里边请!二位想吃点什么?小店荤素热菜、汤面点心样样齐全!”
方多病一路奔波无心挑剔,随口回道:“一路劳累,一切从简即可,上几道家常吃食就好。”
身旁的丫鬟却知晓自家公子素来嘴刁,又常年在外奔波辛苦,难得落脚歇息,当即笑着对小二补了一句:“别听公子的,店里招牌菜式、特色点心,每样都来一份,只管上菜便是。”
小二眼睛一亮,连忙高声应和:“得嘞!客官稍等!好酒好菜马上就上!”
说罢便麻利地转身,往后厨方向跑去忙活。
酒楼大堂宾客满座,人声喧闹,酒香菜香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大堂靠窗的一桌,独自坐着一位青衣女子,正是沐瑶。
她独自执杯浅酌,眉眼清淡,看似闲适用餐,目光却始终淡淡扫过大堂往来人影,心底思绪翻涌。
她清清楚楚记得,此时此刻的嘉州酒楼,正是李莲花与方多病初遇的地方。
前世此间光景,正是方多病仗义出手,从风火堂手中救下了看似孱弱无能、平凡普通的李莲花,自此,两人的羁绊正式开启,一步步卷入江湖层层风波之中。
沐瑶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眸光沉静,静静等候着记忆中的一幕上演。
没过片刻,酒楼门口骤然响起一阵粗暴的推搡呵斥声,打破了大堂的热闹平和。
“给我老实点!赶紧进去!”
粗厉的呵斥声突兀响起,瞬间吸引了满堂宾客的目光。
原本准备端起茶水解渴的方多病,动作一顿,循声望去。
窗边静坐的沐瑶,视线也骤然被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牢牢吸引。
只见一群身着劲装、腰佩短刀的风火堂打手,簇拥着一名管事,粗暴地将一身布衣、身形单薄的李莲花推搡而入,直接将他逼至大堂中央的酒桌旁。
领头的风火堂管事满脸戾气,双目赤红,压着连日积攒的怒火,死死盯着眼前的李莲花,语气凶狠又不耐:
“李莲花!你敢耍老子!”
“你口口声声说行医需行卦问天,要遵天意而行,我们依你的规矩等了两日、卜了数次卦!可你偏偏让一只畜生叼签,日日叼来的全是下下凶签!”
“你说到底是狗行医,还是你行医?!你分明是故意消遣戏弄我们风火堂!”
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观望,不敢出声。
混乱之中,李莲花目光轻转,率先落在了不远处的方多病身上。
他一眼便瞥见了方多病腰间悬挂、隐隐露出边角的百川院刑探腰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转瞬即逝。
紧接着,他又看向窗边位置,看见了已然指尖微扣、身形微绷、随时准备拔剑出手的沐瑶。
四目相对一瞬,李莲花极轻地对着她摇了摇头,神色从容,示意她暂且别动,不必插手。
随即,李莲花慢悠悠收回目光,看向怒气冲冲的管事,语气清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你说得倒是没错。”
“我这蠢黄狗,平日里除了讨食睡觉,偶尔通些天意,不仅能帮我行医问卦,论起讲道理、守规矩,确实比某些人还要多上几分。”
这番话明着说狗,实则暗讽,字字句句都在讥讽风火堂众人蛮横无理、不讲道义。
管事闻言怒火更盛,上前一步死死逼近李莲花,面目狰狞,语气带着十足的威胁:
“油嘴滑舌!巧言狡辩!”
“今日你若再不肯出手救人、乖乖听命行事,老子就废掉你这双行医的爪子!我看你往后还怎么跟我们耍花腔、摆架子!”
话音落下,管事抬手便要动手,掌风凌厉,直逼李莲花而去。
李莲花故作惊慌,身子顺势往后一躲,脚下看似不稳,踉跄着向后跌去,不偏不倚,正好直直摔落在方多病的酒桌前。
就在这瞬息之间,窗边的沐瑶已然蓄势待发,见对方真要动手,立刻起身,手按腰间长剑,便要上前相助。
可下一瞬,只见端坐席间的方多病身形一动,动作利落迅捷,伸手稳稳一把将失衡的李莲花拽到自己身后护住。
紧接着,方多病抬眼看向一众风火堂打手,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正气凛然,当即抬手出拳,直面一众凶悍壮汉,与风火堂众人缠斗起来。
拳脚翻飞之间,风声猎猎。
沐瑶脚步一顿,见状立刻快步上前,站在一旁随时接应,目光紧紧落在李莲花身上,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莲花!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李莲花缓缓站直身子,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淡然:“无妨,一点小事,无碍。”
话音落时,方多病已然利落击退身前两人,收了招式。他转头唤来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店小二,简单几句询问,片刻便将前因后果、风火堂强逼行医、刁难李莲花的始末打听的一清二楚。
听完小二的讲述,方多病转头看向身前嚣张跋扈的风火堂管事,目光清冷,语气铿锵有力:
“这位公子所言半点没错。”
“人活于世,立身于世,若抛却道义、不讲道理,恃强凌弱,与山林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那风火堂管事见眼前不过是个年轻后生,竟敢当众顶撞自己,顿时面露凶色,厉声呵斥:“臭小子!你是什么来路?区区毛头小子,也敢管我们风火堂的闲事!”
方多病淡淡一笑,不慌不忙抬手,将腰间的百川院腰牌彻底亮出。
鎏金令牌映着酒楼灯火,百川院三个大字清晰醒目,威严十足。
“百川院刑探,方多病。”
看清令牌的瞬间,方才气势汹汹的风火堂管事脸色骤然一变,嚣张的气焰瞬间消了大半,眼底满是忌惮。
他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意,连忙拱手赔罪:“原来是百川院的大人!误会!都是误会!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大人海涵!”
话音一转,他又强辩道:“只是我风火堂向来安分守己,从未触犯律法,不知大人为何偏偏要与我风火堂为难?”
方多病眉眼冷峻,字字掷地有声:
“以多欺少,是为不公;恃武凌弱,欺压平民,是为不义。”
“这世间不公不义之事,只要被百川院刑探撞见,便遇一件,管一件,绝不姑息!”
管事一时语塞,面色青白交加,哑口无言,再不敢多言半句。
一旁的李莲花看着眼前少年正气凛然、仗义执言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适时开口附和,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恳切:
“说得好!真是说得极好!小兄弟果真是明辨是非的好刑探!”
“你来的可太及时、太凑巧了!”
他抬手指向一众风火堂之人,语气认真,一本正经地说道:“大人,快快将他们拿下!这群人,他们杀人了!”
“杀人?”
方多病闻言微微蹙眉,神色凝重,转头看向李莲花:“他们杀了何人?何为命案?”
李莲花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正是他们所为,你快些将他们抓起来便是!”
一旁的沐瑶站在身后,听着李莲花一本正经胡编乱造、凭空捏造命案的模样,忍不住唇角微扬,浅浅轻笑一声。
她心知前因后果,清楚根本没有所谓的命案,不过是李莲花借机拿捏把柄、顺势整治风火堂的说辞。若是不知情的人,怕是真要被他这副真诚恳切的模样彻底骗过。
方多病不知内情,只当是真的出了人命大案,当即沉声追问:“到底是何种命案?死者是谁?细细说来!”
对面的风火堂管事彻底急了,连忙出声辩驳:“大人!我们没有乱杀人!我们杀的是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之人!只是时机不巧,偏偏在此处殒命而已!绝非无端行凶!”
李莲花立刻挑眉回击,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锐利:
“世间生死,自有天道轮回、阎王定夺。难不成阎王殿是你家开的?你说几时死,人便要几时死?说谁该死,谁便该死?”
管事被怼得哑口无言,气急败坏地狠狠瞪向李莲花,眼底满是恼怒,却又碍于百川院在场,不敢发作。
李莲花立刻微微侧身,看向方多病,故作委屈:“你看他!他还瞪我!分明是心怀不轨、心存歹念!”
方多病见状,无奈摇头,抬手止住二人争执,语气沉稳:“好了,不必争执。”
他看向风火堂管事,沉声道:“既然牵扯人命官司,口说无凭,带我去尸首所在之处,我亲自查验,一查便知真相。”
风火堂众人脸色骤变,一时间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李莲花站在一旁,眼底笑意浅浅,静待下文。
嘉州这场由凶签而起、初遇开篇的风波,才刚刚真正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