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娘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土地上。那一声闷响,像是叩在一扇永远无法再开启的门上。
良久,她缓缓直起腰,回头看向阎语梦。风掠过墓园,卷起几片枯叶从她身侧飘过,她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个与老门主年轻时如此相似的女子。
“门主。”她的气息微微促乱,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都像刻在石头上,“我留了一本书,藏在牢房墙角之下。那里面……是我一生的练蛊秘法。”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浑浊的眼底映着天光,竟透出几分年轻时的傲然。
“就当是我……送您的继任礼。”
胤娘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忌惮,又像是骄傲。
“还有,我那几名徒儿,大多不足为惧。唯有一人,你们务必小心——他天赋异禀,早已青出于蓝……”
就在这最关键的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一道刺红的影子如闪电般破土而出闪电般钻入!
阎语梦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不可”二字尚未完全出口,那蛊虫已精准地钻入胤娘耳中。
话语,永远凝固在了胤娘半张的唇间。
那蛊虫精准地钻入胤娘耳中,她的身躯如同秋叶般剧烈一颤,随即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消散。不过瞬息之间,原地只余下一副空荡的皮囊与骨架,保持着跪立的姿态,面向着老门主之墓,仿佛进行着最后的、无言的忏悔。
胤娘既已被老门主逐出万蛊门,便再不能归葬门中。阎语梦遂命人在万蛊门山脚下寻了处清净地方,立起一块石碑,碑面正对着万蛊门的方向,像是要让胤娘永远望着她再也回不去的故地。
地牢深处,阎湘灵奉阎语梦之命,将胤娘座下七名弟子一一揪出,分别囚禁。余下众人如何处置,还要等阎语梦日后发落。走过一间牢房时,阎湘灵脚步忽停——里面关着的,正是那日供出主谋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此时她才仔细看去,那孩子衣衫褴褛,满面污垢,瘦得惊人。
“喂,小子。”阎湘灵出声。
少年惶惶抬头,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我?”
“是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摇头:“不知道……他们都叫我小八。”
“小八?”阎湘灵打量着他,“多大了?”
“应该……快十七了。”
“应该?你父母呢?”
“我是小时候在虫谷抓毒虫的叔叔带回来的……从没见过父母。”
这话让阎湘灵心头一动。她自己也是阎语梦捡回来的,此刻不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声音也软了下来:“那带你回来的人呢?”
少年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前些日子……死在虫谷了。”
阎湘灵一时语塞,半晌才道:“你举报有功,刑罚会从轻的。”说完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幽暗的牢廊里渐渐远去。
夜幕低垂时,阎语梦才回到殿中。阎湘灵早已候在门外,听见脚步声立即迎上前:“师尊,胤娘那七个徒弟都已揪出,分别关押妥当。”
阎语梦微微颔首:“做得干净。那些采药抓虫的,还剩多少人?”
阎湘灵早有准备,流畅回禀:“原本一百零三人。这月余在虫谷折了二十七人,现余七十六人。其中十四五岁的少年十九人,妇人二十一人,中年男子二十七人,青壮年九人。另其中伤病者四十二人,残疾三人。”
阎语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敛去所有情绪,只余一片沉静:“罢了,他们也是受人胁迫,核心的蛊虫他们也接触不到。去替他们在山下谋份正经差事,足以养家糊口便好,然后……送出万蛊门吧。”
“是,师尊……”阎湘灵应道,语气间却透着一丝犹豫。她想起那孩子的境遇,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悄然滋生,终是低声补充:“师尊,此次……有个孩子立了举报之功。只是他父母早已不在,收养他的叔叔也殒命虫谷了……”
阎语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能洞悉一切:“你想留下他。”并非询问,而是陈述。
阎湘灵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阎语梦看了她片刻,终是微微颔首:“既然是你想留下,那便留下吧。”
阎湘灵将后续事宜处理妥当,便领着那沉默的小男孩回到了自己清幽的峰头。她平视着那双带着怯意的眼睛,声音不由得放柔了许多:“以后,你就留在这里了。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八’……我的名字是师尊所赐,今日,便由我来为你取个新名字,可好?”
小男孩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还能有自己的名字?”
阎湘灵肯定地点头,随即对一旁的侍女吩咐:“琳儿,先带他去好好洗漱一番。我得去翻翻书,务必为他取个好名字。”
当琳儿再次带着小男孩来到书房时,他已焕然一新。虽衣衫仍显宽大,却是琳儿翻遍箱笼能找到最合身的一件了,小脸洗净后,露出清秀的眉眼。
阎湘灵微笑着招手让他近前,书桌上,一张素笺铺展开来,上面写着三个娟秀的字——阎子安。
“取‘平平安安’之意。”她轻声解释,目光温和,“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小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三个字,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小声地、一遍遍地念着:“阎子安……阎子安!”他抬起头,脸上是藏不住的欣喜,“我很喜欢!那……姐姐叫什么名字呢?”
阎湘灵被他雀跃的情绪感染,眉眼柔和下来:“我么?我叫阎湘灵。”
“阎……湘灵……”阎子安小声重复了一遍,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惊喜地看向她,“我和姐姐一个姓?”
阎湘灵笑着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当然啦。”
这时,琳儿轻步走进来,禀报道:“少门主,按您的吩咐,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晚膳也已备好,是先带子安去看看房间,还是先用膳?”
阎湘灵没有直接决定,而是低头看向身旁的新弟弟,柔声问:“子安,你想先去看房间,还是先吃饭?”
阎子安很是乖巧地回答:“我听姐姐的。”
阎湘灵看着他瘦小的身形——说是十七岁,看上去却只有十四五岁——心里一软,当即做出了决定:“走了这许久,定是饿了。走,我们先去吃饭,房间一会儿再看不迟。”
满桌的珍馐佳肴,是阎子安从未见过的丰盛。他眼睛一亮,却又怯生生地缩回手,小声问:“姐姐,这些……我真的可以吃吗?”
“当然,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阎湘灵柔声道,见他仍不敢动筷,便主动为他布菜。在她的鼓励下,阎子安才渐渐放开,小心翼翼地将食物送入口中,眼中闪烁着满足的光彩。
是夜,阎湘灵正在房中逗弄自己新培育的蛊虫——那是一只通体雪白、模样甚至有些乖巧的小家伙。万籁俱寂中,一阵极力压抑的细微抽泣声从门外传来。她心下一动,起身开门,只见阎子安蜷缩在门边的阴影里,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子安?”阎湘灵蹲下身,声音不由得放轻,“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阎子安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带着哭腔:“姐姐……我、我做噩梦了……梦到寨子……梦到那些没用的人被拉去试蛊……子安……子安也被他们抓走了……”他越说越怕,浑身战栗。
阎湘灵心中蓦地一软,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柔声安慰:“别怕,那些都过去了。寨子已经不在了,在这里,你很安全。”说着,她将瑟瑟发抖的孩子轻轻揽入怀中。
阎子安将脸埋在她肩头,呜咽着低语:“姐姐……我好怕……”
阎湘灵将他揽在怀中,轻声细语地劝慰了许久,直到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紧绷的小身子也松弛下来。见他依旧对独处心怀恐惧,她便柔声道:“今夜就在姐姐房里的软榻上睡吧,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任何噩梦都不敢来的。”她亲自铺好被褥,安抚着阎子安躺下。或许是终于感到了踏实的安全感,他攥着被角,很快便沉沉睡去,眉宇间再无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