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震了一下,我还是没去看。
蒋丞把筷子伸进我碗里,夹走一片火腿肠:“想什么呢,面都坨了。”
“没想什么。”我低头扒拉两口,“就是觉得,甄勇今天那碗面,可能比咱这碗香。”
“怎么着,他那碗有秘方?”
“有。”我说,“叫‘工头夸我了’。”
蒋丞嚼着面笑了:“那确实是顶级调料。”
我看着他:“你第一次被人夸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十五岁,在老家修车铺。师傅说我这手适合干细活。”
“然后呢?”
“然后?”他把碗往中间推了推,“然后我干了三天,师傅说你这手也适合干粗活,去把轮胎搬了。”
我笑出声。
“真的。”他也笑,“那时候才知道,夸你一句,是为了让你多干十句的活。”
“那甄勇这情况呢?”
蒋丞认真想了想:“秦哥那人我见过,不是随便夸人的主。他能说这句,说明甄勇确实干得不错。”
“你觉得他能撑下去吗?”
“你觉得呢?”
我放下筷子:“我不知道。有时候看他发那些消息,就像看十年前的自己。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害怕,又什么都不想承认。”
蒋丞没接话,起身去倒了杯水,推到我手边。
“我刚来北京那年,”我说,“住过一间地下室,八个人。有个大姐每天晚上哭,想孩子。有个小伙每天半夜回来,浑身酒气。有个老头每天四点起床去扫街,走路轻轻的,怕吵醒我们。”
“你呢?”
“我?”我喝了口水,“我每天睡不着,就躺着想,明天能多攒五块钱就好了。”
“攒到了吗?”
“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我看着窗外的夜色,“但至少每天都有个盼头。”
蒋丞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腕。
“甄勇那孩子,”他说,“跟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那时候是一个人。他,现在有你们。”
我没说话。
“秦岭认他当弟弟,你天天回他消息,连咱家吃个泡面都能想起他。”蒋丞捏了捏我的手腕,“他不是一个人往前走,后头有人看着呢。”
“看着有什么用?”
“有。”他说,“我在修车铺那会儿,要是知道后头有人看着,可能就不会跑出来了。”
我看着他。
他别开眼,端起碗喝汤。
“蒋丞。”
“嗯?”
“你后头也有人看着。”
他顿了一下,把碗放下,低头擦嘴。
“矫情。”他说。
但耳朵红了。
我笑了,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他洗碗,我站在旁边看。水声哗哗的,厨房暖黄的灯照着他后颈,有一小块皮肤晒得发红。
“明天该买防晒了。”我说。
“什么?”
“你脖子,晒伤了。”
他歪着头往后看,看不见,干脆不管了:“没事,过两天就黑了。”
“黑了也得防晒。”
“行行行,买。”他关了水,甩甩手,“明天我送孩子,你去买。”
“你知道买什么样的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买?”
他回头看我:“你买。”
我被他气笑了。
他走过来,把湿手往我脸上一贴:“凉不凉?”
“蒋丞!”
他笑着躲开,我追上去打他,两个人在厨房门口闹成一团。
“嘘——”他忽然按住我,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我也赶紧噤声。
等了几秒,没动静。两个孩子睡得很沉。
他压低声音:“差点把祖宗吵醒。”
“都怪你。”
“行,怪我。”他拉起我的手,“走,睡觉去。”
“手机。”
“明早看。”
“万一有事呢?”
“有什么事?”他看着我,“甄勇都睡了,秦老板都睡了,就咱俩还醒着。能有啥事?”
我想了想,好像也对。
跟着他往卧室走,走到门口,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
蒋丞把卧室门推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回头冲我招手:“快来,糖糖踹被子了。”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下。糖糖果然把被子踢到一边,小腿晾在外面。我把她往怀里捞了捞,重新盖好。
蒋丞躺在我另一边,侧过身,把手搭在我腰上。
“睡了?”他低声问。
“嗯。”
黑暗中,能听见两个孩子的呼吸声。糖果睡得不老实,翻了个身,小脚丫蹬在蒋丞腿上。
他没动,任她蹬着。
“蒋丞。”
“嗯?”
“甄勇说,他明年能还一半账。”
“嗯。”
“你说他能吗?”
他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能。”
“这么肯定?”
“他有个姐,天天陪他熬夜发消息。还有个哥,给他找活干。”他的手在我腰上轻轻拍了拍,“欠这点账,算啥。”
我没说话,往他那边靠了靠。
“瑶瑶。”
“嗯?”
“你刚来北京那会儿,攒到五块钱的时候,高兴吗?”
我想了想:“高兴。”
“那不就得了。”他说,“甄勇今天也高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停下的心跳。
我闭上眼睛。
手机在客厅里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我是真的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