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糖糖踩醒的。

她光着脚站在床上，一只手揪着我的耳朵，另一只手高高举着她的塑料小梳子：“妈妈，扎辫辫！”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六点四十七。

“蒋丞。”我闭着眼睛喊。

“在煮粥。”他从厨房探出头，“你自己招的吧，非说要给她们扎小辫儿。”

糖糖又踩了一下我的肚子：“妈妈！扎辫辫！”

我把她捞进被窝里，她咯咯笑着往外爬。果果听见动静，也从她的小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往我们这边看。

“行了行了，扎。”我坐起来，把糖糖抱到腿上。

蒋丞端着两杯温水进来，递给我一杯，顺手把果果抱起来亲了一口。

“汐姐刚才发微信，”他说，“问晚上有没有空，说西洲弄了几只大闸蟹，让过去吃。”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她不上班？”

“今天调休。”

糖糖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妈妈，快点扎，我要去找汐汐阿姨。”

“叫汐姨。”我纠正她。

“汐汐阿姨。”

蒋丞在旁边笑：“行了，随她吧。”

吃过早饭，蒋丞去上班，我送两个孩子去幼儿园。回来的路上接到秦岭的电话。

“瑶瑶，”他那边声音有点吵，像是在院子里，“甄勇昨天干得不错，一百三十七包，比老工人都多。”

“他跟我说了。”

“这小孩，”秦岭顿了顿，“好像真不一样了。昨晚上吃完饭，自己把碗洗了。我老婆说，在这儿干了大半年，没见过他这样。”

我没说话。

“瑶瑶，”秦岭喊我，“我当初答应你，把人带出来。我不敢说一定能成，但至少现在，他在往好里走。”

“我知道。”我说，“秦哥，谢谢你。”

“别说这个。”他笑了一声，“等过年回去，你请我喝酒。”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阳光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下午去汐姐家，糖糖果果已经在了。汐姐妈妈开的门，笑着把我往里让：“瑶瑶来了，快进来，她们正玩呢。”

客厅里，糖糖和汐姐家的小宝趴在地垫上搭积木，果果坐在沈西洲腿上，一本正经地听他念绘本。

汐姐在厨房忙活，我洗了手进去帮忙。

“甄勇昨天打电话了？”她一边洗姜一边问我。

“打了。说搬了一百三十七包棉花。”

她笑了一下：“记得挺清楚。”

“他说，”我顿了顿，“以后每一分钱都记着。”

汐姐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姜。

“这人啊，”她说，“有时候就是需要一个契机。碰对了，就转过来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沈西洲把果果举起来，果果咯咯笑着，糖糖和小宝也跟着跑过去要举高高。

“你当年，”我忽然问，“一个人带小宝的时候，怎么熬过来的？”

汐姐把姜放到案板上，拿起刀。

“硬熬呗。”她说，“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有时候累得坐马桶上都能睡着。”

她切着姜，声音很平静。

“后来想通了。日子是你自己的，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那就笑着过呗。”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是真的不容易。

“汐姐。”

“嗯？”

“谢谢你。”

她转过头看我：“谢什么？”

“谢谢你，”我说，“一直都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沾着姜汁的手弹了我一下：“矫情。”

晚饭的时候，蒋丞也过来了。沈西洲蒸的大闸蟹，满屋子都是香味。

孩子们坐一桌，我们大人坐一桌。小宝带头，糖糖果果跟着，三个小家伙拿着小钳子，敲得咔咔响。

“你们听说了吗？”沈西洲一边剥蟹一边说，“老陈要退了。”

汐姐愣了一下：“这么快？”

“嗯，说是身体不太好，想回老家歇着。”

老陈是台里的老摄像，跟汐姐搭档了好几年。

“他闺女不是在国外吗？”我问。

“是啊。”汐姐叹气，“回去也是一个人。”

沈西洲把剥好的蟹肉放进汐姐碗里：“我跟他聊过，他说想开了。一个人就一个人，养条狗，种种花，也挺好。”

蒋丞在旁边给糖糖擦手，插了一句：“人这一辈子，最后都是一个人。”

沈西洲点头：“所以趁现在，能一起吃顿饭，就一起吃顿饭。”

我端起杯子，看着他们。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客厅里的灯暖融融的。孩子们的笑声，大人的说话声，杯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我问汐姐：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得过几道坎儿？

她没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

过不过得完，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过坎儿的时候，有人陪你一起吃顿饭。

吃完饭，帮着收拾完碗筷，已经快九点。糖糖果果困了，一人抱着一个，跟汐姐他们告别。

“下周还来。”汐姐在门口说，“我学会做红烧肉了。”

“行。”蒋丞答应着，“我带瓶酒来。”

回家的路上，糖糖趴在我肩上睡着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蒋丞抱着果果，走在我旁边。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丞。”我轻轻喊他。

“嗯？”

“你说，”我看着地上的影子，“甄勇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在变。”

我点点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

是甄勇发的微信。

一张照片。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简易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泡面，旁边还摆着一袋榨菜。

下面一行字：姐，今天发工资了。买了泡面和榨菜，奢侈一回。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

蒋丞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

“挺好的。”他说。

嗯。

挺好的。

我收起手机，抱着糖糖，继续往家走。

北京的夜晚，风有点凉。但怀里是暖的，身边也是暖的。

断亲：从表姐婚礼开始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