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约了汐姐和沈西洲吃饭。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糖糖果果坐在儿童椅上,一人抱着一碗麻酱,吃得满脸都是。蒋丞在旁边给她们涮羊肉,一片一片晾凉了递过去。
汐姐坐在我对面,一边给糖糖擦嘴一边问我:“甄勇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我放下筷子,把秦岭打电话来的事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秦岭这人,是真够意思。”
“是啊。”我端起杯子喝口水,“二十七万,说拿就拿出来了。我都没敢问我妈,她要是知道了,心里该多难受。”
“难受什么?”汐姐夹了一筷子肉放进我碗里,“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关键是甄勇自己能不能立起来。”
沈西洲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涮着毛肚,忽然开口:“秦岭那个棉花厂,我去过。”
我愣了一下:“你去过?”
“前年吧,跑新疆那边采访,路过他那儿。”他把毛肚在油碟里滚了一圈,“地方偏,但厂子不小。他管得严,底下百十来号人,都服他。”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甄勇要是能在那儿踏实待着,是好事。那地方,想跑都没地儿跑。”
汐姐被他逗笑了:“你这说的什么话?”
“实话。”沈西洲一脸认真,“周围几十公里都是棉花地,连个网吧都没有。除了干活就是睡觉,想赌都找不着人。”
蒋丞在旁边给糖果擦手,插了一句:“关键是看他自己的心。人要是不想改,在哪儿都能犯浑。”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忽然想起甄勇在电话里那个哽咽的声音。
“姐,我错了。”
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
喝醉了说,输钱了说,被我妈骂急了也说。说完该怎样还怎样。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是在干活的地方说的,旁边还有人搬货的声音,呼呼的风声。
“瑶瑶?”汐姐叫我。
我回过神:“嗯?”
“想什么呢?”
“在想,”我顿了顿,“这次会不会不一样。”
糖糖在旁边拽我的袖子:“妈妈,肉。”
我给她夹了一片,她又指着锅:“还要那个圆的。”
“那是鱼丸。”蒋丞帮她捞,“爸爸给你捞。”
沈西洲看着我们一家四口,忽然笑了:“你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汐姐也笑:“是啊,总算熬出来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来,她比我大几岁,这些年也是一个人带着孩子,在电视台拼命。后来遇到沈西洲,磕磕绊绊的,现在也算圆满了。
“汐姐,”我说,“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得过几道坎儿?”
她想了想,点头:“应该是吧。有人坎儿多,有人坎儿少,但总得过。”
“过完了就好了吗?”
她没回答,转头看向窗外。
火锅店的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外面的街景模模糊糊的,只有路灯的光晕成一团。
“不一定。”沈西洲接话,“过完这道,还有下道。但过多了,就习惯了。”
蒋丞端起杯子,冲我举了举:“来,为习惯干杯。”
我被他逗笑了,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汐姐和沈西洲也举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糖糖在旁边学着我们的样子,举起她的酸奶杯,奶声奶气地喊:“干杯!”
果果也跟着喊:“干杯!”
我们都笑了。
吃完饭回到家,已经快十点。蒋丞给两个孩子洗澡,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显示归属地新疆。
我愣了一下,接起来。
“瑶瑶姐。”是甄勇的声音。
“嗯。”
他那边很安静,不像白天那么吵。
“姐,我下班了。”他说,“今天搬了一百三十七包棉花,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我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姐,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今天去厂里的小卖部打电话,”他的声音有点低,“老板娘找了半天零钱,我没让她找。我说,等我发工资了,一定来还。”
我听着。
“姐,以前我从来不在乎这种小钱。”他说,“但现在不一样了。秦岭哥说了,做人要立得住,得从小事做起。”
窗外有风吹过,阳台上的衣服轻轻晃了晃。
“姐,”他喊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记住了。以后,每一分钱,我都记着。”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说:“甄勇。”
“嗯?”
“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姐,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北京的夜色。
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脑海里又浮现出老家的院子,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我妈在厨房忙活,甄勇追着鸡跑。
那时候的我们,是好好的。
现在呢?
现在也不差。
至少,我们都在往前走。
蒋丞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坐下。
“谁的电话?”
“甄勇。”
他看了我一眼:“说什么了?”
“说他今天搬了一百三十七包棉花。”我靠在他肩上,“说去小卖部打电话,老板娘找了零钱,他没要,说发工资了去还。”
蒋丞没说话,只是揽住我的肩膀。
过了一会儿,他说:“一百三十七包,不少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客厅的灯暖融融的,浴室里传来两个孩子嬉笑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
忽然觉得,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