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秦岭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几秒,还是走出会议室接了。
“秦岭?”
“瑶瑶姐。”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有人在装卸货物,“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甄勇的事,我处理好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他欠的那些赌债,我帮他还了。二十三万,加上利滚利,一共二十七万。”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姐,你别多想。”秦岭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这钱算我借他的。以后从他工资里扣,每个月扣两千,扣完为止。”
“秦岭……”
“瑶瑶姐,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我带他来了新疆,在我棉花厂里干活。从基层做起,搬棉花包,一天十二个小时,管吃管住。”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风声,呼呼的,吹得话筒有些杂音。
“他现在就站在我旁边。”秦岭说,“让他跟你说两句?”
我愣了一下。
还没等我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带着点怯意的声音——
“姐。”
是甄勇。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姐,我……我错了。以前的事,都是我混账。我对不起爸,对不起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丽丽和俩孩子。”
我靠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北京的街景,没说话。
“秦岭哥帮我还了债,给我活儿干。”他说,声音有些哽咽,“我……我以后好好干,不赌了。挣的钱,还秦岭哥,剩下的……剩下的我想攒着,给可乐欢欢……”
他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秦岭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楚:“甄勇,你要还是个男人,就踏踏实实工作。让瑶瑶姐和阿姨省点儿心。”
然后是甄勇闷闷的声音:“我知道。”
秦岭接过电话:“瑶瑶姐,你放心,我盯着他。他要是再犯浑,我直接送他去派出所,绝不手软。”
我听着电话那头呼呼的风声,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说:“秦岭,谢谢你。”
“姐,一家人不说这个。”他说,“阿姨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心里难受。”
“让她保重。”秦岭说,“等这边安顿好了,我带甄勇回去给爸上坟。”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风景。
那天晚上,我去我妈那儿吃饭。
糖糖果果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我妈在厨房忙活,蒋丞在旁边打下手。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切菜的手。
她老了。
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松松垮垮的,切菜的动作也慢了很多。
“妈。”我喊她。
她抬起头:“咋了?”
“秦岭今天打电话来了。”
她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我把电话里的事说了一遍。
她听完,没说话,低着头继续切菜。
切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把刀放在案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瑶瑶。”她背对着我,声音有点哑,“你说,你弟弟……他能改好吗?”
我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她没回头。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的肩膀很瘦,硌得我胳膊疼。
“妈。”我说,“他能不能改好,是他的事。咱们过好咱们的日子,就行了。”
她没说话,但肩膀抖了一下。
糖糖跑进来,抱着我的腿喊“妈妈吃饭”。
我低头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我妈擦了擦眼睛,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蒋丞在旁边轻轻问:“想什么呢?”
我看着天花板,轻声说:“在想,人真的能变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但有人愿意给他机会变,总是好事。”
我侧过身,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
“睡吧。”他伸手揽住我,“明天还要去接汐姐她们吃饭。”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北京的夜很安静。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老家的院子里,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我妈在厨房忙活,甄勇追着一只鸡满院子跑,我趴在桌上写作业。
那时候的我们,还是好好的。
现在呢?
我爸走了。
我妈老了。
甄勇在新疆搬棉花包。
丽丽有了新家。
我也在北京,有了自己的日子。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它把人打散,又把人重新拼起来。
拼出来的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但至少,我们都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