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起来。
我抬起头,看见丽丽和秦岭从电梯口匆匆走过来。丽丽跑在最前面,脸色煞白,眼眶红红的,秦岭跟在后面,一手扶着她,一手拎着个袋子。
“姐!”丽丽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的,“爸呢?爸怎么样了?”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愣住了。
然后她看见走廊那头跪在地上的人,看见病房门口站着的孙勇和蒋丞,看见我妈被护士扶着从病房里走出来,哭得站都站不稳。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爸……”她捂住了嘴。
秦岭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妈被护士扶到长椅上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佝偻着背,一声一声地抽泣。
丽丽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直掉眼泪。
秦岭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走廊那头跪着的甄勇,眉头皱了皱。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瑶瑶姐。”他声音很轻,“叔叔走了?”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节哀。”
我没说话。
他转身,朝甄勇走过去。
甄勇还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孙勇站在旁边,像座铁塔一样看着他。
秦岭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很久。
甄勇感觉到有人来了,抬起头,满脸的眼泪鼻涕,狼狈得不像个人样。
“秦……秦岭……”他哑着嗓子喊。
秦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甄勇又低下头,不敢对视。
过了一会儿,秦岭转过身,走回我面前。
“瑶瑶姐。”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把他带走吧。”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远离你们每一个人。我安排他生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厌恶,也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秦岭……”我张了张嘴。
“姐。”他打断我,“我知道你恨他,我也知道他不争气。但他毕竟是丽丽两个孩子的亲爹。我不能让他继续在这儿给你们添堵,也不能让他流落街头让人笑话。”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甄勇:“我带他走,找个地方安置他。以后他过得好不好,看他自己的造化。但他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我妈从长椅上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秦岭。”她拉住他的手,眼泪又涌出来,“给你添麻烦了。”
秦岭扶住她,轻声说:“阿姨,您别这么说。您保重身体。”
我妈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丽丽走过来,站在秦岭身边,看着甄勇,眼神复杂。
甄勇跪在地上,不敢看她。
丽丽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过身,拉住我的手。
“姐,让秦岭带他走吧。”她声音轻轻的,“留在这儿,只会让妈更难受。”
我看着她,点点头。
丽丽抱住我,在我耳边说:“姐,你还有我们。”
我闭上眼睛,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秦岭走到甄勇面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甄勇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跟我走。”秦岭说。
甄勇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他看着我,看着我妈,看着丽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秦岭没给他机会,按了电梯,把他拽了进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蹲下去,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簌簌的,轻轻的。
我妈坐回长椅上,握着我的手,不说话。
丽丽靠在我身边,也不说话。
蒋丞和孙勇站在不远处,守着,不说话。
过了很久,我妈忽然开口。
“瑶瑶。”她声音哑哑的,“你爸最后说的那些话……他是真心的。”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只是盯着地面,自顾自地说:“他其实一直都知道,他对不起你。他就是……就是拉不下脸。”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
北京的夜很安静,雪落下来,悄无声息。
我想起我爸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浑浊的,带着泪光的,还有一点笑。
他喊我好孩子。
他从来没喊过我。
但最后,他喊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