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北京下雪了。

雪花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贴在窗户上，化成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流。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我爸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氧气管插在鼻子里，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他睁着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妈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没断过。

蒋丞站在我身后，手轻轻搭在我肩上。

糖糖果果被小姨带回家了，说医院里冷，别让孩子来。

我没说话，就一直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让我恨过、怨过、最后又不得不认的男人。

他撑了三个月。

医生说已经是奇迹了。

“瑶……瑶……”

他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若游丝。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手动了动，颤颤巍巍地伸出来，在空中摸索着。我握住那只手——干枯的，冰凉的，骨节硌手。

他攥紧了我，力气忽然变得很大。

“瑶瑶……”他看着我，眼睛浑浊，但里面有光，“爸爸……欠你的……”

我妈在旁边哭出声来。

他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还不清了……这辈子……还不清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攥着我的手，攥得我手骨生疼：“一直以来……爸爸……欠你一句……”

他停下来，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监护仪的滴答声变快了。

“对不起。”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雪花。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花白的鬓角里。

“好孩子……”

他喊我。

好孩子。

他从来没这么喊过我。

我攥紧他的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睛还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我妈扑到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掉在地上。

蒋丞从后面抱住我，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发了好久的呆。

蒋丞陪着我，不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脚步声轻轻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

孙勇大步走过来，军装外面裹着大衣，肩章上落着雪花。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踉踉跄跄的，被孙勇拽着领子拖着走。

那人瘦得脱了相，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的衣服皱成一团，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甄勇。

孙勇走到我面前，松开手，那人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瑶瑶。”孙勇喘着粗气，“人我找回来了。”

我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没说话。

孙勇一脚踹在他身上，声音冷得像冰：“跪好。”

甄勇被踹得往前一栽，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三姨夫今天刚走。”孙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你爹没了，你知道吗？”

甄勇趴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

孙勇又是一脚：“我让你跪好！”

甄勇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蒋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走廊里安静极了。

我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我的亲弟弟，我爸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儿子。

他瘦了，老了，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我爸走的时候，他不在。

我爸最后喊的名字，也不是他。

“找了他多久？”我问孙勇。

“三个月。”孙勇说，“从内蒙找到新疆，最后在青海一个小县城里找到的。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八十块钱，欠的赌债还没还清。”

我看着甄勇，轻声问：“你爹死了，你知道吗？”

他趴在地上，呜咽着说：“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冷笑一声，“你爹生病的时候你在哪儿？他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他临死前喊你名字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不说话，只是趴在地上抖。

孙勇又要踹他，我抬手拦住了。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

“爸最后说，欠我的还不清了。”我说，“你呢？你欠他的，拿什么还？”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和恐惧。

“姐……”他喊我。

姐。

他喊我姐。

上一次他这么喊我，是五年前，他结婚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姐，以后咱俩好好的”。

后来呢？

后来他一次又一次地伸手要钱，一次又一次地把家里掏空，一次又一次地让爸妈替他擦屁股。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爸走了，妈我管。丽丽和孩子，我管。你——”

我顿了一下。

“你爱死哪儿死哪儿去。”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的哭声，像狼嚎一样，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蒋丞追上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

我没回头。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我才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蒋丞抱住我，我靠在他怀里，眼泪又流下来。

“他喊我好孩子。”我说，声音发颤，“他从来没喊过我……”

蒋丞轻轻拍着我的背，不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

北京的夜很安静，雪落下来，悄无声息。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扛着我走过老家的泥巴路。那时候他的背挺得很直，走一步，我就在他肩上一颠一颠。

那时候他也会喊我——

“瑶瑶，抓紧了，别掉下来。”

我抓紧了。

我一直都抓紧了。

只是他，松开手了。

断亲：从表姐婚礼开始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