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那一刻,苏玄尘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是安静。是那种……声音被抽干了的静。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连呼吸都像被堵住。
他站在黑暗里,没动。
等眼睛适应。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还是只过了一会儿?在这地方,时间好像不对。
慢慢地,前面有光了。
很弱,像隔着几层纱布看灯笼。光是从底下往上照的,把前面的地面照出一块模糊的轮廓。
他往前走。
脚下是硬的。石头,平整的石头,一块一块铺成的。他低头看,能看见石缝,笔直的,像人凿出来的。
走了几十步,眼前突然开阔。
是一个大殿。
很大。
比凌家那个正殿大得多。两边立着柱子,不是八根,是几十根。每一根都有三人合抱那么粗,上面雕着东西——不是龙,是他不认识的东西,像人又像兽,扭曲着,挣扎着,看着就难受。
殿顶很高,高得看不见。那些光是从地上来的,从石缝里透出来,把整个大殿照得半明半暗。
大殿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三丈多高,通体漆黑。
苏玄尘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石碑,脚像钉在地上。
师父。
师父就坐在那块石碑下面。
背靠着石碑,低着头,像睡着了。
苏玄尘走过去。
走得很慢。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石碑面前,走到师父面前。
他蹲下来,看着师父的脸。
一百二十年了。
那张脸还是老样子。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褶子,嘴角带着一点笑。眼睛闭着,像睡得很香。
苏玄尘伸手,想碰他。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见师父的手。
那只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握着一块玉佩。
青色的,巴掌大。
和柳清鸢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
苏玄尘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玉佩,又看看师父的脸。
师父嘴角那点笑,像是在说:傻小子,你来了。
苏玄尘跪下来。
跪在师父面前。
跪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师父,我来带你回家。”
师父没动。
还是那点笑,还是那个姿势。
苏玄尘伸手,轻轻碰了碰师父的肩膀。
师父的身体化成灰,散了。
灰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块玉佩上。
只剩那块玉佩,躺在地上。
苏玄尘捡起来。
握在手里。
温的。
像刚被人握过。
他站起来,看着那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字。
他不认识那些字,但他记得师父在石碑底下刻的那一行小字:
“周渊,终。”
他低头看着那块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着石碑顶上。
那儿站着一个人。
红衣。
沧月。
她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了。”她说。
苏玄尘看着她,没说话。
沧月从石碑上走下来。
不是飞,是走。一步一步踩在空中,像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
走到他面前,停下。
“你师父,”她说,“死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苏玄尘看着她:
“什么话?”
沧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傻小子,别学我。”
苏玄尘愣住了。
沧月看着他:
“就这一句。”
苏玄尘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傻小子,别学我。”他重复了一遍,“师父,你这是……让我别学你什么?”
没人回答。
沧月站在旁边,看着他。
等他笑完了,她才开口:
“那块石碑,你取不走。”
苏玄尘看着她:
“为什么?”
沧月没回答,转身看着那块石碑:
“因为它不是我。”
苏玄尘没听懂。
沧月继续说:
“渊墟里的秘密,不是一块石碑能装下的。你师父找了它一百二十年,找到的时候才明白——他要找的东西,不是石碑。”
她回头看着苏玄尘:
“是你。”
苏玄尘愣住了。
沧月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周渊的徒弟,也是青云宗的传人。青云宗历代先贤,以自身为锁,镇守渊墟封印。你的血脉,是最后一把钥匙。”
她顿了顿:
“凌家要那块石碑,是因为他们以为石碑里有成仙的秘密。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秘密,在你身上。”
苏玄尘听着这些,脑子里一片空白。
沧月看着他:
“三个月后,种子发芽。那之后,你会明白一切。”
她转身,往黑暗里走。
“等等。”苏玄尘叫住她。
沧月停住,没回头。
“我师父……”苏玄尘问,“他是怎么死的?”
沧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他把自己炼成了那把钥匙。”
她走了。
苏玄尘站在石碑前,握着那块玉佩,看着师父消失的地方。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