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尘睁开眼。
窗外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三天了。
今天要出发。
他摸了摸怀里,陈老头给的那三块玉简还在,瓷瓶也在。三天时间,他把《敛息诀》练到了第二层,能把修为压到凡人境界,持续一炷香的工夫。
《云烟步》也练了,跑起来确实快,但只能跑直线,拐弯就摔。昨天试的时候,一头撞在柱子上,额头起了个包。
他摸了摸那个包,还疼。
站起来,推开门。
外面空气清冷,带着竹叶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往东边走去。
——
东边第三间院子。
柳清鸢坐在院子里,还是那几株竹子,还是那个位置。听见脚步声,她回头。
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
“今天要走?”
苏玄尘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竹子。
过了好一会儿,柳清鸢开口:
“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进渊墟那天。”她说,“你站在山门口,回头冲我笑,说‘等我回来’。我等了九十七年。”
苏玄尘没说话。
柳清鸢扭头看他:
“这次,我等多久?”
苏玄尘看着她。
她瘦得厉害,眼眶底下还是青的,但眼神比前几天亮了点。
“不知道。”他说。
柳清鸢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总是这样。每次都是‘不知道’。不知道去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
苏玄尘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就像那天一样。
柳清鸢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
她抬手擦,没擦干净。
又擦。
还是没擦干净。
“你别拍我脑袋。”她带着哭腔说,“我又不是小孩。”
苏玄尘看着她:
“那你哭什么?”
柳清鸢说不出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哭,一个看。
过了一会儿,柳清鸢不哭了。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块玉佩。
青色的,巴掌大,上面刻着花纹。
“给你。”她递给苏玄尘。
苏玄尘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什么?”
“我娘留给我的。”柳清鸢说,“她说,这玉佩能保命。我也不知道真假,你带着吧。”
苏玄尘看着那块玉佩,又看看她:
“你给我了,你怎么办?”
柳清鸢摇头:
“我没事。你活着回来就行。”
苏玄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玉佩揣进怀里。
站起来。
“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柳清鸢突然喊:
“玄尘!”
苏玄尘停住脚。
柳清鸢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你一定要回来。”
苏玄尘没回头,摆摆手,走了。
——
正殿。
凌战天坐在那张椅子上,凌皓站在旁边,凌九站在另一边。
苏玄尘走进去,站在殿中央。
凌战天睁开眼:
“准备好了?”
苏玄尘点头。
凌战天看着他,突然问:
“你那个师父,叫什么?”
苏玄尘愣了一下:
“周渊。”
凌战天点点头:
“周渊。一百二十年前,他来求我借那块玉佩。我没借。他一个人进去了。”
他顿了顿:
“你进去之后,要是看见他的尸骨,带出来。我给他立个碑。”
苏玄尘盯着他,没说话。
凌战天摆摆手:
“凌九,送他去渊墟。”
凌九走过来:
“走吧。”
苏玄尘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凌皓突然喊:
“苏兄。”
苏玄尘回头。
凌皓笑着说:
“活着回来。你那个前未婚妻,还等你呢。”
苏玄尘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往外走。
——
出了凌家,凌九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脚下腾空。
风呼呼地吹,眼睛睁不开。苏玄尘眯着眼,只能看见下面山山水水飞快地往后退。
元婴中期的遁光,比陈老头快多了。
不知道飞了多久,凌九突然停下来。
落在地上。
苏玄尘睁开眼,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平原。
灰蒙蒙的,寸草不生。地上全是碎石,大大小小,一眼望不到头。天也是灰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黑线。
像是什么东西,把天和地分开了。
“渊墟。”凌九说,“往前走三百里,就到了。”
苏玄尘看着那道黑线,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一百年前,他从这里进去。
一百年后,他又站在这里。
“我只能送到这儿。”凌九说,“再往前,我也进不去。”
他看了苏玄尘一眼:
“你自己小心。”
转身,遁光一起,消失了。
苏玄尘一个人站在平原上。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像是什么东西烂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走得很慢。
一脚一脚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响。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越来越暗。
不是天黑,是……那层灰色越来越浓。
他抬头看,那道黑线越来越近。
近了,才看清。
不是线。
是雾。
黑色的雾。
从地面升起来,一直升到天上,像一堵墙,横在面前。
渊墟。
苏玄尘站在雾前,停住脚。
风吹过来,黑雾翻涌,像活的一样。
他伸手,碰了一下。
凉的。
刺骨的凉。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黑了。
像被墨染过一样。
他搓了搓,搓不掉。
他盯着那根黑手指,愣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苦。
“师父,”他对着黑雾说,“我来了。”
抬脚,走进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