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彻底撕碎笼罩在烂尾楼上空的浓雾,远处的警笛声已经抵达楼下,红蓝灯光在废墟间反复跳动。被救下的周斌、高正祥、陈敬山三人惊魂未定,在警员的控制下面如死灰;陈建军戴着手铐,安静地靠在墙角,不再挣扎,不再嘶吼,仿佛十年的戾气在这一刻尽数散尽。
陆泽言忙着指挥现场封锁、证据固定、人员押送,对讲机里不断传来汇报声,整座烂尾楼被彻底戒严。苏晚蹲在角落,整理着录音与笔记,她很清楚,今天发生的一切,足以撼动整个幻城的权力根基,却也明白,越是接近顶层,危险就越是致命。
魏砚宁站在楼顶边缘,望着脚下这座重新沐浴在阳光下的城市,久久没有说话。陈建军那句“你父亲是唯一一个敢站出来反抗的人”,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她心头。她一直以为父亲是死于偷工减料的意外,可此刻,一种可怕的猜测正在心底疯狂滋生——父亲的死,或许根本不是“被坍塌掩埋”那么简单。
谢川没有参与现场的忙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陈建军身上。这个人崩溃得太干脆,认罪得太坦然,布局十年的复仇者,不该是这样轻易被击溃的模样。他更像是……在某个节点上,选择了主动落幕。
而主动落幕的凶手,往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彻底心死;要么,是为了掩护藏在更深处的人。
他缓步走到陈建军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只让两人听见:“致幻剂,不是你研发的。陈敬山的生物实验室,也不是你能随便进出的。你背后,还有人。”
陈建军垂着眸,指尖微微蜷缩,没有回答。
“十年前坍塌那天,我父亲到底经历了什么?”谢川的声音沉了一分,“魏广山的真正死因,不是坍塌,对不对?”
这一句落下,陈建军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谢川,眼底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个被掩埋到极致的秘密的恐惧。
“你……知道了多少?”他沙哑地问。
“知道你在替人扛罪。”谢川直视着他,“你杀李建国四人,是复仇,也是灭口。你要封住所有亲眼看见当年真相的人,不让他们说出,我父亲临死前,到底遭遇了什么。”
一旁的魏砚宁听到这话,浑身如遭雷击,猛地冲了过来:“你说什么?我父亲不是被砸死的?”
陈建军闭上眼,肩膀剧烈起伏,良久,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开口:
“那天……塌之前,你父亲手里攥着一份材料检测报告。那上面写着,钢筋、水泥、承重结构,全部不合格,而且……地基里被人埋了东西。”
“埋了东西?”谢川眉头紧锁。
“是化学桶。”陈建军声音极低,“陈敬山那时候不光做地产,还在偷偷处理违禁化工废料。他把不能排放、不能焚烧的废液桶,直接封进了地基深处,用混凝土浇灌。你父亲发现后,要举报,要曝光,要立刻停工。”
魏砚宁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上来:“然后呢?”
“然后……李建国、王勇、张诚、赵海四个人,把你父亲按在了工地角落。”陈建军的声音开始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高正祥当时就在现场,他下令……让你父亲永远闭嘴。”
“他们没有直接杀他。”
“他们把你父亲,活活打晕,绑在了地基钢筋上。”
“然后,故意引爆了提前松动的支撑柱。”
“坍塌不是意外。”
“是人为制造。”
“他们用一场‘工程事故’,把我、林强,还有攥着证据的你父亲,一起活埋。”
轰——
魏砚宁眼前一黑,几乎瘫倒在地。
谢川伸手稳稳扶住她,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一直以为十年前是黑心商人偷工减料、渎职失职酿成悲剧。
却没想到,那是一场赤裸裸的谋杀。
为了掩埋化工废料,为了封住揭发者的嘴,一群人精心策划,制造坍塌,将三个活人,直接浇筑进了冰冷的地基之下。
这不是事故。
是屠场。
“废料……是什么?”谢川强迫自己冷静,声音紧绷,“和你用的致幻剂,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陈建军点了点头,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
“是。那些废液,就是早期神经药剂原料。陈敬山当年开生物实验室,根本不是做医药,是秘密研发精神控制类药剂,用于审讯、胁迫、甚至黑市交易。地基里埋的,是第一批失败品,一旦泄露,整片区域都会出现精神异常。”
“你父亲发现的,不只是豆腐渣工程,是陈敬山整个黑暗产业的源头。”
“他必须死。”
“我和林强,是目击者,也必须死。”
风再次吹过楼顶,带着刺骨的寒意。阳光明明落在身上,所有人却觉得浑身冰冷,仿佛重新跌回了十年前那片黑暗的废墟之中。
苏晚捂住嘴,才没有发出惊呼。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的记者会离奇车祸,为什么档案会被篡改,为什么高正祥能一手遮天——陈敬山手中握着的,不只是钱权,而是足以让整座城市陷入恐慌的生化黑幕。
“所以,你研发的致幻剂,来自那些地基里的废料。”谢川迅速理清逻辑,“你从废墟里取出残留原料,在实验室里提纯、合成,变成杀人无痕的药剂。”
“是。”陈建军承认,“但我做不到。合成工艺、分子结构、稳定配方……我只懂皮毛,没有真正的‘掌药人’,我根本做不出能完美代谢、无迹可寻的成品。”
“掌药人是谁?”谢川追问。
陈建军却再次闭上嘴,用力摇了摇头:“我不能说。说了,你、魏砚宁、所有查案的人,都会死。他不是陈敬山,不是高正祥,他藏在权力最顶端,这座城市,没有他动不了的人。”
“他救过我,给我身份,给我药剂,给我所有复仇的条件。我欠他一条命,我可以死,但我不能出卖他。”
真正的幕后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不是陈敬山。
不是高正祥。
不是落网的任何人。
而是一个藏在十年阴影里、掌控药剂技术、操纵整盘棋局、连陈建军都甘愿以死庇护的掌药人。
谢川站起身,望向远处被云雾重新笼罩的城市天际线。
幻城。
原来从名字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这座城不是被雾笼罩,而是被药剂、资本、权力、杀戮,层层包裹。
十年前的谋杀,是为了埋废料。
十年后的连环杀人,是为了封知情人。
林浩是棋子,陈建军是刀,高正祥是伞,陈敬山是台前傀儡。
而真正执棋的人,依旧站在黑暗里,冷眼旁观。
半小时后,市局临时指挥车开进烂尾楼现场。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不是局长,而是一位身着正装、气质冷峻的中年男人。肩章醒目,神情威严,身后跟着纪检与督察人员,气场瞬间压过现场所有人。
陆泽言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敬礼:“孟书记!”
来人是幻城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孟崇山,全市政法系统最高负责人,也是高正祥曾经的直属上级。
“现场情况我已经收到汇报。”孟崇山声音沉稳有力,目光扫过楼顶,落在戴着手铐的陈建军身上,“连环杀人案凶手抓获,当年保护伞落网,潜逃商人控制到位,做得很好。”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谢川站在人群后方,静静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政法委书记。
来得太快了。
远在市中心的领导,在楼顶对峙刚结束、消息还未完全上报时,就已经抵达现场。
这绝不是正常指挥流程。
“陆支队。”孟崇山开口,下达命令,“所有涉案人员,立刻转移至市级保密看守所,全程由督察接管,原班办案人员暂停审讯工作,等候统一安排。”
陆泽言一愣:“孟书记,案件还有关键线索没有突破,陈建军供述背后仍有势力,我们需要继续深挖……”
“我知道。”孟崇山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正因为背后涉及重大隐秘,才必须提升密级。你们的安全、证据的安全、线索的安全,都需要更高层级保护。这是命令。”
陆泽言哑口无言,只能点头:“是。”
谢川心底那股不安,瞬间攀升到顶点。
调走涉案人、架空调查组、接管所有证据。
这不是保护。
这是切断线索。
魏砚宁也察觉到了异常,她靠近谢川,压低声音:“他想把所有东西压下去。陈建军说的掌药人,很可能……”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能一句话调动督察、接管案件、压下十年黑幕的人,整个幻城,屈指可数。
孟崇山的目光,恰好在此刻转向谢川,微微颔首,笑容温和,却带着审视意味:“你就是谢川?前重案组组长,这次案件的关键功臣。”
“不敢当。”谢川平静回应,“案子还没查清,算不上功。”
“很快就会查清。”孟崇山淡淡一笑,语气意味深长,“有些黑暗,晒晒太阳,就散了。没必要挖得太深,伤到城市根基,对谁都不好。”
这话,已经不再是暗示。
是警告。
谢川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让:“根基里埋着尸骨,不挖出来,阳光照不进去,只会烂得更深。”
孟崇山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没有再接话,转身示意手下:“带人,撤。”
手铐碰撞声响起。
陈建军、高正祥、陈敬山、周斌四人,被带下楼顶,送上密闭押运车。
陈建军在经过谢川身边时,脚步微顿,用极低极低的声音,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幻科生物实验室,地下三层,暗仓。找到我留下的东西,别信任何人。”
“掌药人要的,不是我们的命,是你父亲当年带走的最后一份配方。”
谢川瞳孔骤缩。
父亲。
他一直以为自己入局,是因为意外回归、参与查案。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局中人。
他的父亲,当年也是观澜豪庭坍塌案的相关人员——是第一批抵达现场的消防指挥员,在救援后不久,因“劳累过度”猝死在岗位上。
所有人都告诉他,父亲是因公牺牲。
可现在,谢川终于明白。
父亲的死,也不是意外。
他一定在废墟里,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掌药人最想要的——药剂配方。
押运车队驶离,孟崇山也乘车离开,刚刚喧闹的烂尾楼,很快只剩下少量留守警员。
阳光渐渐西斜,将废墟染成一片暗红。
谢川、魏砚宁、苏晚、陆泽言四人,躲进楼顶一处废弃的控制室,反锁房门,隔绝了所有视线。
“我们被踢出局了。”陆泽言脸色难看,“案件被接管,人被带走,线索全断,再查下去,我们连身份都保不住。”
“不保了。”谢川语气坚定,“高正祥、陈敬山只是台前小丑,掌药人、生化药剂、我父亲的死、砚宁父亲的谋杀、十年地基埋尸……这才是真相。”
他将陈建军最后那句低语告诉了所有人。
“地下三层,暗仓,配方。”魏砚宁眼神一锐,“幻科生物实验室,虽然注销了,但场地还在,就在城郊化工区。陈建军说的东西,一定在那里。”
“可是那里肯定被盯死了。”苏晚担忧道,“孟崇山既然要掩盖一切,一定会提前清理实验室,我们一去就会暴露。”
“暴露也要去。”谢川摇头,“这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陈建军冒死留下的线索,一定能直接指向掌药人身份,以及当年所有真相。”
陆泽言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我跟你们一起去。我是在职警察,我可以用例行检查的名义进入,掩护你们找暗仓。”
“不行。”谢川立刻拒绝,“孟崇山已经盯上你,你一旦离开岗位,立刻会被怀疑。你留在市局,盯着看守所和押运车队,帮我们拖住时间,就是最大的帮助。”
陆泽言沉默片刻,点头:“好。我帮你们策应,有任何异动,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但你们一定要小心,孟崇山的心腹,无处不在。”
四人迅速分工。
陆泽言返回市局,制造正常办公假象,随时传递消息。
苏晚利用记者身份,搜集化工区实验室周边监控与人员动向。
谢川与魏砚宁,深夜潜入幻科生物实验室,寻找地下三层暗仓。
所有线索,全部指向那间被注销、被遗忘、被掩盖的生化实验室。
那里藏着药剂的源头。
藏着父亲死亡的真相。
藏着掌药人的身份。
藏着十年前那场谋杀最完整的证据链。
夜色降临,幻城重新被夜色包裹。
城郊化工区废弃已久,道路破败,杂草丛生,幻科生物实验室的招牌早已被拆除,只剩下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房,孤零零矗立在黑暗中,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
周围没有路灯,没有监控,没有行人。
死寂得可怕。
谢川与魏砚宁一身黑衣,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实验室后门。门锁早已锈蚀,谢川只用几秒钟便轻松打开。
两人闪身进入,室内弥漫着灰尘与化学试剂混合的刺鼻气味。走廊漆黑,玻璃破碎,设备倾倒,文件散落一地,显然已经被人清理过,但清理得并不彻底,像是故意留下一副“废弃”的假象。
“有人比我们先来过。”魏砚宁压低声音,“但不是彻底销毁,是伪装。”
“孟崇山的人。”谢川点头,“他们在找配方,还没找到。所以没有拆毁建筑,只是布控等待。”
两人沿着楼梯向下,一层、二层、三层、四层,全部是空荡的实验室与办公室,仪器被搬空,电脑被拆走,连墙面都被重新粉刷过,几乎没有任何残留痕迹。
直到抵达地下一层。
空气骤然变冷,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药剂味,飘入鼻腔。
和命案现场、楼顶致幻剂的味道,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魏砚宁精神一振。
地下二层,是原料储存室,货架空空如也,只剩下标签残留,能依稀看出“神经肽”“挥发性中间体”等敏感字样。
而通往地下三层的入口,被一扇厚重的防爆门死死封住,需要密码、指纹、权限卡三重验证。
“陈建军说的暗仓,就在里面。”谢川盯着防爆门,“普通方法打不开,必须找到密码或钥匙。”
两人在地下二层仔细搜索,终于在一处松动的货架背后,发现了一个嵌在墙里的金属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枚加密U盘、一张权限卡,以及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的合影。
一个是谢川的父亲,年轻时穿着消防制服,笑容爽朗。
另一个男人,眉眼清俊,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气质斯文。
魏砚宁看着照片,浑身一震:“这是……我父亲年轻的时候?”
谢川的心脏,狠狠一震。
他一直以为,父亲与魏广山只是事故中的两条平行线,从未有过交集。
可这张照片证明,在十年前坍塌事故发生前,两人就认识。
而且关系不浅。
“他们早就认识。”魏砚宁声音发颤,“我父亲拿着配方,去找你父亲帮忙。他们想一起揭发陈敬山,揭发掌药人。”
“所以他们才都会死。”谢川握紧照片,指尖冰凉,“我父亲不是猝死,是被灭口。魏叔不是死于坍塌,是被谋杀。两个想守护真相的人,都死在了黑暗里。”
照片背后,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模糊,却依旧能辨认:
药在人在,药亡人亡。
守好它,别让它落在魔鬼手里。
权限卡插入,密码正是照片拍摄日期。
防爆门缓缓开启。
地下三层,真正的暗仓,终于暴露在两人面前。
室内中央,放着一个恒温保险柜。
而在保险柜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配方结构图,密密麻麻写满分子式与合成步骤,正是陈敬山实验室研发的神经性致幻剂完整配方。
也就是掌药人疯了十年想要夺回的东西。
谢川缓步走到保险柜前,轻轻转动旋钮。
柜门打开。
里面没有黄金,没有现金,没有文件。
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支封存完好的药剂试管,标签上写着:初代原液·地基提取。
第二样,是一张录音笔,以及一份被折叠起来的、泛黄的死亡名单。
名单上,写着三行名字:
魏广山——知情者,处理。
谢卫国——目击者,灭口。
陈建军——幸存者,可控。
名单最后方,有一个签名。
字迹清晰,力透纸背。
正是白天在烂尾楼顶,对他们说“晒晒太阳就散了”的那个人——
孟崇山。
真相,在此刻,彻底炸开。
掌药人。
幕后黑手。
十年谋杀主使。
药剂研发保护伞。
就是他。
就在这时,实验室地面,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灯光瞬间大亮。
整个地下三层,被无数光束照亮。
孟崇山站在楼梯口,身后跟着大批黑衣保镖,脸上带着冷漠而残忍的笑意。
“谢川,魏砚宁。”
“你们比我想象的,更聪明一点。”
“可惜,太会找死了。”
“配方,原液,证据,全都齐了。”
“你们,也可以去地下,陪你们的父亲了。”
枪口,齐齐对准了站在保险柜前的两人。
谢川将魏砚宁护在身后,握着手里的录音笔与死亡名单,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畏惧。
游戏,终于从暗棋,变成了明刀明枪。
孟崇山笑到了最后一步。
但谢川知道,这一局,还没有完。
因为他手里,握着掌药人最想要、也最害怕的——
终极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