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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顶终局,幸存者之名

幻想迷雾

废弃观澜豪庭烂尾楼在浓雾里如同一只巨大的骸骨,空洞、阴冷、遍布裂痕。风穿过断裂的楼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十年前埋在废墟之下的亡魂,仍在低声嘶吼。

刚刚散去不久的雾,以一种更加汹涌的姿态卷土重来,从江面、从地面、从每一道裂缝里疯狂涌出,将整栋烂尾楼吞噬。能见度不足三米,脚下是松动的碎石与锈蚀的钢筋,每一步都踩在危险的边缘。

谢川走在最前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旧放大镜。三年远离一线,可此刻,他骨子里的锐利与冷静,早已回到巅峰状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藏在雾里的黑影,就在头顶,正冷漠地注视着他们一步步踏入陷阱。

魏砚宁紧随其后,黑色风衣在风里微微扬起。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解剖室里那番对话、手腕上的伤疤、那句“我是当年的幸存者”,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头。她迫切想知道,这个与她有着相似伤痛、却走上截然相反道路的人,到底是谁。

陆泽言手握对讲机,不断尝试联系外围警员,可所有信号都已被屏蔽。这栋烂尾楼,早已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他面色凝重,手按在枪套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高正祥被劫、周斌失踪、陈敬山深陷险境,每一个变量,都在把局势推向失控。

苏晚走在最后,手里紧紧攥着录音笔与手机。她是这场风暴里唯一的记录者,也是最接近真相的旁观者。从最初调查旧案,到一步步卷入连环命案,再到如今闯入十年终局,她很清楚,今晚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将成为改写整座幻城历史的关键。

四人沿着残破的楼梯向上攀爬,碎石不断滚落,在寂静的楼宇里发出刺耳的声响。越往上,雾气越浓,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清冷药剂味也越发清晰——与四起命案现场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在释放致幻剂。”魏砚宁压低声音,语气警惕,“浓度不高,暂时不会诱发极端恐惧,但会持续影响判断力。”

谢川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备用的口罩分给众人:“捂住口鼻,尽量屏住呼吸,不要长时间停留。”

四人加快脚步,终于抵达顶楼。

楼顶空旷而破败,地面布满裂缝,边缘没有任何防护,往下一眼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浓雾在脚边翻滚,远处的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光晕,如同另一个世界。

而在楼顶正中央,那道黑影终于不再隐藏。

他缓缓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瘦而苍白的脸。

年纪看上去三十多岁,下颌线紧绷,左眼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骨延伸至脸颊,像是被钢筋划过留下的印记。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却没有半分温度,像两潭冰冻了十年的深水,藏着无尽的痛苦与偏执。

他转过身,平静地看向四人。

没有慌乱,没有躲闪,没有杀气腾腾的对峙。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漠然。

魏砚宁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认得这张脸。

在法医中心的档案里,在十年前事故的遇难者名单旁,在那张早已泛黄的工地合影里——

这个人,是陈建军。

十年前观澜豪庭坍塌事故,官方公布的三名遇难者之一。

架子工魏广山、混凝土工陈建军、杂工林强。

他明明已经死了。

他明明被埋在废墟之下,被认定为当场死亡,连家属都领了赔偿金,签了火化同意书。

可现在,他就站在他们面前,活生生地站在楼顶,成为这场横跨十年的连环命案的真凶。

“很意外?”陈建军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长期不接触阳光的阴冷,“我没死,是不是颠覆了你们所有的推理?”

谢川眼神一沉:“十年前,你是假死。”

“是,也不是。”陈建军缓步走到楼顶边缘,望着脚下翻滚的浓雾,语气平静得可怕,“那天塌下来的时候,我确实被埋了,钢筋刺穿了我的肩膀,碎石砸断了我的腿,我昏死过去。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包括救援的人,包括我的‘家属’。”

他刻意加重“家属”两个字,笑意里充满讽刺:

“陈敬山和高正祥为了快速结案、压下事故,直接把我和另外两具尸体一起判定死亡。他们找了人冒充我的家属,领了赔偿金,签了字,一把火将我的‘遗体’烧成灰烬。而我,在被运往火葬场的路上,醒了。”

“我从尸袋里爬出来,从火葬场的后门逃出去,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在这座城市的黑暗里活了十年。”

“我看着陈敬山步步高升,成了慈善家、企业家;看着高正祥加官晋爵,成了市局副局长;看着李建国、王勇、张诚、赵海拿着昧心钱买房买车,娶妻生子,过着人上人的生活。”

“我看着你们,看着这座城市,所有人都忘了十年前的三条人命,忘了这栋烂尾楼下埋着的冤屈。”

他猛地转身,眼神骤然变得猩红,声音里压抑十年的痛苦与愤怒,彻底爆发:

“我凭什么要死?!他们凭什么活着?!”

“我每天都在地狱里活着!我不敢见人,不敢用真名,不敢晒太阳,我躲在陈敬山自己的生物实验室里,看着他们研发神经药剂、化工产品,赚着沾满鲜血的钱!”

“我学了十年,忍了十年,等了十年——就是为了今天!”

浓雾被他的嘶吼震得微微颤动,所有人都沉默了。

没有人为他辩解,也没有人立刻指责他。

因为他们都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是受害者,是幸存者,也是一个被仇恨彻底吞噬的杀人犯。

“所以你杀了李建国四人。”谢川声音低沉,“你用你在实验室里学会的神经致幻剂,把他们一个个吓死,制造密室,把罪名嫁祸给林浩,再利用魏砚宁的身世,扰乱所有调查方向。”

“是。”陈建军坦然承认,没有丝毫隐瞒,“我要让他们体验我十年前的恐惧,体验我被活埋、被抛弃、被遗忘的绝望。他们不是怕鬼吗?不是怕十年前的冤魂索命吗?我就成全他们。”

“我让林浩顶罪,是因为他本来就是陈敬山和高正祥安插在警队里的眼线,他的任务本来就是监视魏砚宁,监视你们。我只不过是把他这颗棋子,抢过来用了而已。”

陆泽言脸色一变:“林浩是他们的人?”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能轻易拿到安全屋地址?为什么能随意接触核心卷宗?为什么能在四起命案现场来去自如?”陈建军冷笑,“高正祥早就知道魏砚宁的身份,他留着林浩,就是为了盯紧她,一旦她有异动,就立刻斩草除根。”

真相的另一面,再次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林浩不是复仇者,不是顶罪者,他是高正祥埋在警队里的钉子。

而陈建军,只是顺水推舟,将这颗钉子,变成了自己的替罪羊。

一环扣一环,局中套局。

所有人,都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周斌、高正祥、陈敬山,在哪?”谢川打断他,直奔核心。

陈建军抬手指了指楼顶另一侧的浓雾:“就在那边,三个房间,三个密室,和我杀李建国他们时一模一样。我给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十年纪念礼’。”

“你想干什么?”魏砚宁厉声问,“杀了他们,你真的能解脱吗?你和陈敬山、高正祥有什么区别?”

“区别?”陈建军转头看向她,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砚宁,我和你一样,都是被这场事故毁掉的人。你等法律,等了十年,什么都没等到。我用我自己的方式讨公道,有错吗?”

“我知道你是魏广山的女儿。”他轻声说,“你父亲当年是唯一一个敢站出来反对劣质材料、反对偷工减料的人。他是好人,是英雄,可他死得最惨。我答应过他,要把真相告诉你,要帮他讨回公道。”

魏砚宁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陈建军点头,声音柔和下来,“那天塌之前,你父亲还在跟李建国吵架,他说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人命。他想拉着我和林强跑,可已经来不及了。他被钢筋砸中的时候,还在喊,让我活下去,把真相说出去。”

“我活下来了。”

“可我没有说出去。”

“我选择了杀戮。”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了疲惫与悲凉:“我知道我错了,从我吓死第一个人的时候,我就知道。可我回不了头了。十年的恨,已经刻进骨头里,除了让他们偿命,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现在,轮到你们选择了。”

陈建军后退一步,伸手指向浓雾里的三个方向:

“左边,周斌,他当年只是胁从,罪不至死。

中间,高正祥,贪官、保护伞,十年阴谋的掩盖者。

右边,陈敬山,主谋、商人、刽子手,一切罪恶的源头。

致幻剂已经开始生效,十分钟后,他们会在极致的恐惧里,心脏骤停而死。

你们有三个人,一人救一个,只能救一个。”

“选吧。”

“救无辜者,还是救罪人,还是……看着他们全部去死。”

楼顶瞬间陷入死寂。

浓雾翻滚,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十分钟。

三条命。

只能救一个。

这是陈建军给他们的终极审判。

也是他用十年仇恨,布下的最后一道牢笼。

“你疯了!”苏晚失声喊道,“人命不是用来选的!你没有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

“我没有资格?”陈建军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在楼顶回荡,“那陈敬山有资格?高正祥有资格?当年那些把我活埋、把真相掩埋的人,有资格?!这座城市的正义,迟到了十年,现在,我就是正义!”

“五分钟。”他冷漠地报时,“还有五分钟。”

陆泽言握紧枪,眼神挣扎:“陈建军,投降吧!你已经暴露了,跑不掉了!我们可以帮你争取从轻处罚,你是受害者,法律会给你公道!”

“法律?”陈建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十年前,法律在哪?我被活埋的时候,法律在哪?魏广山惨死的时候,法律在哪?!”

“我不要法律的公道,我要我自己的公道!”

谢川突然上前一步,打断了所有人的争吵。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建军身上,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清醒:

“你不是要我们选。”

“你是要我们,和你一样,变成审判者。”

“你想让我们亲手放弃一条命,去救另一条命,让愧疚和选择,折磨我们一辈子。”

“你想把所有人,都拖进你十年的地狱里。”

陈建军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很聪明,谢川。”他承认,“我就是要你们记住,今天在这里,因为你们的选择,有人活,有人死。就像十年前,他们选择了利益,我和魏广山、林强,选择了死亡。”

“三分钟。”

浓雾里,已经隐约传来微弱的惨叫与嘶吼。

是周斌、高正祥、陈敬山,已经开始陷入幻觉。

恐惧的声音穿透雾气,听得人头皮发麻。

魏砚宁的手指紧紧攥起,指甲嵌进掌心。她看着陈建军,看着这个背负着十年冤屈、却沦为杀人犯的幸存者,看着浓雾里三个即将死去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救周斌?他是知情不报的帮凶。

救高正祥?他是罪大恶极的保护伞。

救陈敬山?他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不救?三条人命,将在眼前消逝。

无论选谁,都是错。

无论选谁,都会留下一辈子的枷锁。

这就是陈建军最狠的报复。

他不要亲手杀人,他要他们,亲手“选择”死亡。

“两分钟。”陈建军的声音,冷得像冰。

谢川突然动了。

他没有冲向任何一个方向,而是径直朝着陈建军冲了过去!

速度快如闪电,没有丝毫犹豫!

“谢川!”陆泽言惊呼,想要阻拦,已经来不及。

陈建军眼神一冷,立刻后退,伸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可谢川的速度比他更快。

他猛地扑上去,死死扣住陈建军的手腕,将他按在冰冷的地面上。匕首“哐当”一声掉落,滚进浓雾里。

“你疯了?!”陈建军嘶吼,拼命挣扎,“放开我!他们都得死!”

“我不会让你再杀人了。”谢川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压在他耳边,“仇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父亲……不,魏广山用命护住的真相,不是让你用来杀戮的。”

“你活着,不是为了变成另一个魔鬼。”

“你活着,是为了让真相,见光。”

陈建军的身体,猛地僵住。

挣扎的力道,瞬间消失。

十年的仇恨、痛苦、疯狂、偏执,在这一句话里,轰然崩塌。

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像个迷路了十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错了……”

“我错了啊……”

“我不想杀人的……我真的不想……”

哭声凄厉,穿透浓雾,让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谢川缓缓松开手,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陈建军,而是转身,对着陆泽言、魏砚宁、苏晚,一字一顿地下达命令:

“三人分头行动,全部救下,一个都不能死。”

“周斌,左。”

“高正祥,中。”

“陈敬山,右。”

“立刻!”

三人不再犹豫,立刻冲向浓雾中的三个方向。

致幻剂的效果还在,可他们都清楚,现在不是纠结罪与罚的时候。

阻止杀戮,守住底线,揭露真相——这才是他们来到这里的意义。

一分钟后。

魏砚宁率先扶着神志不清的周斌走出浓雾,他浑身冷汗,面色惨白,却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紧接着,陆泽言押着面如死灰的高正祥走出,昔日威严的副局长,此刻瘫软如泥,早已被恐惧吓破了胆。

最后,苏晚带着狼狈不堪的陈敬山出现,这位风光无限的企业家,头发凌乱,衣衫破损,眼底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三个目标,全部救下。

没有选择。

没有放弃。

一个都没死。

陈建军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幕,眼泪无声滑落。

他输了。

输给了底线。

输给了正义。

输给了他自己,心底那一点点从未彻底熄灭的良知。

谢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声音平静:

“起来吧。”

“十年的局,该结束了。”

“但真相的路,才刚刚开始。”

陈建军缓缓抬起头,看向谢川,又看向魏砚宁,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楼顶的浓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远处,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信号恢复了。

支援到了。

阳光,终于穿透厚厚的浓雾,洒在破败的楼顶,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温暖,明亮,带着迟到了十年的希望。

陈建军伸出手,任由谢川将他拉起。

他没有反抗,没有逃跑,只是抬头望向天空,轻声说了一句:

“爸,砚宁,林强……”

“真相,来了。”

浓雾彻底散去。

烂尾楼的轮廓清晰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十年的黑暗,十年的仇恨,十年的阴谋,在这一刻,终于被阳光刺穿。

可谢川站在阳光里,看着远处渐渐逼近的警车,看着被救下的三个罪人,看着神色复杂的陈建军,心底那股不安,再次悄然升起。

太顺利了。

陈建军的崩溃,太突然。

营救的成功,太轻易。

阳光的到来,太巧合。

他总觉得,在这一切尘埃落定的背后,还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冷漠地注视着他们。

还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陈建军是幸存者,是凶手,是复仇者。

可他,真的是最后一环吗?

十年前的观澜豪庭坍塌,真的只是偷工减料这么简单吗?

那间被注销的生物实验室,除了致幻剂,还研发过什么?

陈敬山背后,是否还有更高、更隐蔽的势力?

无数个问号,在谢川的脑海里盘旋。

他看向魏砚宁,看向陆泽言,看向苏晚,看向陈建军。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释然与疲惫。

只有他知道。

这不是终局。

这只是——

新一局的开端。

幻城的雾,散了又起。

人心的雾,永远不会彻底消散。

一场更大、更黑、更接近城市核心的阴谋,正在阳光之下,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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