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彻底撕开了笼罩幻城数日的浓雾,柏油马路被晒得发亮,行道树上的水珠顺着叶片缓缓滚落,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晶莹。整座城市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苏醒,车流、人声、店铺开门的吱呀声、小贩的吆喝声重新交织在一起,恢复了本该有的烟火气。
可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几个人知道,雾散了,局并没有完。
高正祥被控制、林浩被拘捕、周斌被保护、陈敬山被全城传唤……看似所有线索都已收束,所有罪人都已落网,可谢川站在安全屋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沿,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反而越来越重。
太顺了。
顺得像是被人精心铺好的路。
林浩认罪太快,高正祥落网太干脆,魏砚宁的证据出现得太及时,就连他自己的推理,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步步引向早已设定好的答案。
不对劲。
一定还有什么东西,被藏在更深、更暗的地方。
市局审讯室,灯光惨白。
林浩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手铐固定在桌前,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从被带到这里开始,他就没有再嘶吼,没有再挣扎,对四起连环杀人案的全部细节供认不讳。
“我在网上通过暗网渠道购买了神经性致幻剂,挥发性强,无色无味,人体吸入后会诱发内心最深层的恐惧,短时间内可完全代谢,尸检查不出来。”
“我提前摸清了李建国、王勇、张诚、赵海的生活习惯,他们都是独居,警惕性不强,我利用警员身份轻松进入过他们的小区,甚至上门做过登记。”
“我把药剂放在通风口、门缝、空调滤网里,等人吸入产生幻觉后离开,死者会因为害怕自己反锁门窗,形成密室。”
“我知道魏砚宁是魏广山的女儿,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复仇杀人,把所有注意力都转移到她身上,我才有机会对陈敬山和高正祥动手。”
他的供述条理清晰、细节完整、逻辑闭环,和现场痕迹、尸检报告、监控线索完全对应,没有一丝破绽。
负责审讯的刑警埋头记录,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案子破了。
连环雾杀案,告破。
对外通报的草稿已经拟好,只等领导签字,就可以向全社会公布,平息这场持续数日的恐慌。
陆泽言站在单向玻璃外,脸色凝重。
他本该松一口气,可看着林浩过于冷静的眼神,他心里却越来越沉。林浩的供述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提前背好的剧本,每一个词、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精准踩在“真凶”该有的样子上。
“他在撒谎。”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魏砚宁不知何时站在了玻璃旁,依旧是一身黑色风衣,眉眼清冷,目光直直盯着审讯室里的林浩,语气笃定。
“哪里不对?”陆泽言立刻转头。
“致幻剂。”魏砚宁淡淡开口,“他说从暗网购买,可我在尸检里检出的成分,结构极其精密,稳定性极强,挥发速度可控,不是黑市散装药剂能做到的。这种药剂,只有专业实验室、专业团队才能合成。”
“还有作案时机。四起命案,全部发生在大雾深夜、监控失效、巡逻空档,精准到分钟。林浩只是一名基层刑警,他没有能力掌握这么完整的城市安防信息。”
“最后是动机。”魏砚宁的眼神微微一沉,“他说他为父报仇,可他从三年前进警队开始,就有无数次机会对李建国四人下手,为什么偏偏等到现在?为什么偏偏在谢川重新入局之后动手?”
三连问,直接戳破了看似完美的供词。
陆泽言浑身一震:“你的意思是……”
“林浩不是真凶。”魏砚宁一字一顿,“他是顶罪者。”
“有人逼他,或者……用某种条件诱惑他,让他心甘情愿站出来,扛下所有罪名,成为整起案件的终极替罪羊。”
陆泽言脸色瞬间惨白。
如果林浩是顶罪的,那意味着,真正的凶手依旧逍遥法外。
高正祥落网,只是弃子保帅。
陈敬山失联,只是金蝉脱壳。
他们所有人,包括谢川,包括他自己,包括魏砚宁,全都还在别人的局里。
同一时间,川宁侦探社。
谢川把自己关在店里,桌面铺满了十年前观澜豪庭的全部卷宗、四起命案的现场照片、人物关系图、林浩的履历、高正祥的人脉网、陈敬山的商业版图……所有资料被红黑两色笔密密麻麻标注,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苏晚坐在对面,手里捧着电脑,正在快速整理她掌握的所有信息。
“谢川,我查了陈敬山的背景,越查越吓人。”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名下不只有地产,还有医药公司、化工实验室、安保集团,十年前坍塌案发生后,他的产业非但没有受到影响,反而越做越大,你不觉得奇怪吗?”
谢川抬眼:“医药、化工……”
“对。”苏晚点头,把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是一份隐蔽的企业股权结构,“陈敬山十年前成立过一家幻科生物实验室,主打神经药物研发,三年前突然注销,所有资料全部封存,负责人神秘失踪。”
谢川眼神猛地一锐。
神经药物。
致幻剂。
完美契合。
“继续查。”谢川声音低沉,“查实验室注销后的设备流向、人员去向、所有研究成果,哪怕是一片废纸,都给我挖出来。”
“我已经在查了。”苏晚指尖飞快敲击键盘,“还有,林浩的家庭背景有问题,我查到他根本不是林强的儿子,林强当年是单身,没有妻儿!”
谢川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苏晚把一份户籍档案调出来,“林强,十年前遇难杂工,原籍外地,父母早亡,无配偶无子女,记录清清楚楚。林浩的户籍是三年前突然迁入幻城的,所有关于‘林强之子’的身份,全是伪造的!”
轰——
谢川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
林浩不是林强的儿子。
那他的复仇动机,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他的认罪、他的嘶吼、他的眼泪、他的身世……全都是假的。
一个精心打造的假身份,一场完美演绎的假复仇,一套严丝合缝的假供词,只为让所有人相信,他就是那个藏在雾里的连环杀手。
谁在帮他造假?
谁在给他剧本?
谁在把所有人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
谢川快步走到墙角,掀开覆盖在墙上的白布。
后面是一张巨大的人物关系网。
最顶层:陈敬山、高正祥。
中间层:李建国、王勇、张诚、赵海、周斌。
遇难者:魏广山、陈建军、林强。
追查者:谢川、魏砚宁、陆泽言、苏晚。
顶罪者:林浩。
所有名字,用红线死死缠绕。
而在红线最外围、所有人视线之外,还有一个空白的位置,没有名字,没有照片,只有一个用红笔重重圈出的问号。
——幕后执棋人。
真正的凶手。
真正的实验室掌控者。
真正制造了雾杀、制造了密室、制造了十年前那场坍塌的人。
他藏在所有人背后,看着他们追查、看着他们怀疑、看着他们抓捕、看着他们以为真相大白,然后在最安全的黑暗里,静静等待下一局。
谢川指尖落在那个问号上,眼神冰冷。
我知道你在。
我会把你找出来。
法医中心解剖室,深夜。
魏砚宁没有回家,她重新换上了解剖服,回到了那个冰冷而熟悉的空间。四具尸体的组织样本被重新取出,切片、染色、镜检、质谱分析,她要用最极致的专业,找出林浩供词里的破绽,找出真正凶手留下的痕迹。
灯光冷白,器械冰冷。
她的指尖稳定而精准,目光死死盯着显微镜下的画面。
终于,在第四具尸体赵海的皮下组织切片里,她找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之前被忽略的残留物质。
不是林浩所说的黑市致幻剂。
而是一种人工合成的神经肽前体。
结构复杂,纯度极高,带有唯一的分子标记——这是实验室定制药物的身份证。
魏砚宁立刻将数据导出,发送给谢川。
消息刚发出去,解剖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
没有脚步声,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死寂。
魏砚宁猛地回头,手悄悄按向桌下的紧急报警器。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黑色长款外套,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整张脸,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着一股冰冷而压抑的气息。
“你不用按警报。”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经过变声处理,听不出原本的音色,“我不是来杀你的。”
魏砚宁缓缓站直身体,眼神警惕:“你是谁?”
“一个和你一样,等了十年真相的人。”男人缓缓走进来,目光落在显微镜上,语气平静,“你找到了分子标记,你很聪明,比谢川、陆泽言都更早摸到核心。”
“是你杀了李建国他们?”魏砚宁声音冰冷。
“是。”男人没有否认,“也不是。”
魏砚宁皱眉:“什么意思?”
“我制造了药剂,设计了密室,布局了十年,可我没有亲手逼死他们。”男人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是他们自己心里的鬼,吓死了自己。”
“十年前,他们看着劣质钢筋水泥被用上,看着地基一点点掏空,看着危险一步步逼近,却选择闭嘴、撒谎、同流合污。他们每一天都活在恐惧里,我只是把他们心里的恐惧,变成了看得见的幻觉。”
“你父亲魏广山,不是他们害死的,是躲在他们背后的人害死的。我杀他们,是清理门户,也是给你铺路。”
魏砚宁心头一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陈敬山死。”男人声音陡然变冷,“我要高正祥死。我要所有当年参与掩盖真相的人,全部付出代价。我不要法律的审判,我要他们尝尝,被恐惧活活吞噬的滋味。”
“你和十年前的事故,是什么关系?”魏砚宁追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手,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陈旧的、狰狞的疤痕,形状像是被钢筋刺穿留下的印记。
“我是当年的幸存者。”男人轻声说,“我被埋在废墟下七天,没人救我,没人管我,他们以为我死了,直接把我和废墟一起填埋。我活下来了,我等了十年,就是为了今天。”
魏砚宁愣住了。
幸存者。
十年前的事故,除了三名死者,竟然还有幸存者。
这个秘密,比所有命案都更恐怖。
“林浩是你安排的?”魏砚宁问。
“是。”男人点头,“我给他钱,给他假身份,给他剧本,让他替我顶罪。等你们把他当成真凶结案,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对陈敬山和高正祥动手。”
“你利用我。”魏砚宁声音发颤。
“我没有利用你。”男人转头看向她,帽子下的眼睛,亮得惊人,“我在帮你。你等法律等了十年,什么都没等到。我用我的方式帮你复仇,帮你父亲讨回公道,你应该感谢我。”
“我不需要!”魏砚宁厉声打断他,“我要的是真相,不是杀戮!你和陈敬山、高正祥没有区别!”
男人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区别?在这座城市里,真相和杀戮,本来就是一体的。”
他缓缓后退,退向门口:“谢川很快就会查到我这里,你最好做出选择。站在我这边,你会得到你想要的正义;站在我对面,你会成为我棋局里,下一颗被舍弃的棋子。”
话音落下。
男人转身,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门轻轻关上。
解剖室里,只剩下冰冷的空气,和魏砚宁狂跳不止的心脏。
她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显微镜里的分子标记,浑身冰凉。
幸存者。
布局者。
真凶。
他就在她面前,承认了一切,却又全身而退。
而她,第一次陷入了彻底的两难。
凌晨三点,幻城郊区,废弃观澜豪庭烂尾楼。
月光透过残缺的楼板洒下来,照亮满地废墟、扭曲钢筋、散落碎石。这里是十年前噩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所有死亡、复仇、布局的起点。
谢川、魏砚宁、陆泽言、苏晚四人,第一次在深夜齐聚于此。
风穿过空洞的楼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死者的低语。
魏砚宁把深夜在解剖室和神秘男人见面的全过程,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所有人。
幸存者、实验室、神经药剂、林浩顶罪、真凶布局……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彻底拼接完成。
“真凶是当年的幸存者。”谢川站在废墟中央,声音低沉,“他被填埋,侥幸逃生,隐姓埋名十年,潜入陈敬山的生物实验室,掌握了神经药剂技术,然后开始复仇。”
“他比林浩更狠,比高正祥更阴,比陈敬山更懂布局。”
“他杀李建国四人,是杀鸡儆猴。”
“让林浩顶罪,是金蝉脱壳。”
“他的最终目标,从来都是陈敬山和高正祥。”
陆泽言脸色凝重:“高正祥已经被控制,陈敬山还在潜逃,我们必须提前布控,不能让真凶得手。”
“来不及了。”魏砚宁轻轻摇头,“他已经动手了。”
话音刚落。
谢川的手机突然疯狂响起。
是保护组的紧急来电。
“谢先生!不好了!周斌失踪了!”
“押送高正祥的车队,在半路遭遇伏击,高正祥被劫走了!”
“陈敬山的藏身地暴露,现场留下了和命案现场一样的致幻剂气味!”
三条消息,如同三道惊雷,炸得所有人脸色惨白。
真凶已经不再隐藏。
他撕破了所有伪装,直接开始清场。
周斌、高正祥、陈敬山,所有当年的知情者、责任人,都成了他的猎物。
而他的狩猎场,就是这片烂尾楼。
“他在这里。”谢川抬头,望向漆黑而残缺的楼顶,“他把所有人都引到了这里,十年前的现场,十年后的终局。”
“他要在这里,完成十年的清算。”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
浓雾,竟然再次从江面升起,一点点漫向这片废弃的烂尾楼。
刚刚散去的雾,又回来了。
比之前更浓,更冷,更死寂。
苏晚握紧手里的录音笔,声音发颤:“他……他要复刻十年前的一切?”
“是。”谢川眼神冰冷,“他要在这里,让所有罪人,体验十年前我父亲、魏广山、林强所经历的恐惧与绝望。”
魏砚宁浑身一震。
父亲。
十年前。
废墟。
死亡。
所有画面在脑海里疯狂翻滚。
她抬头,看向那片被浓雾吞噬的楼顶。
那里,站着一道黑影。
戴着帽子,身形挺拔,静静注视着他们。
真凶。
终于露出了身影。
“谢川,魏砚宁,陆泽言,苏晚。”
男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从楼顶缓缓落下,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冰冷而清晰。
“欢迎来到……十年终局。”
“你们想知道真相吗?”
“想知道我是谁吗?”
“想知道十年前那场坍塌,到底藏着什么比杀人更恐怖的秘密吗?”
“上来。”
“我在这里,等你们。”
浓雾翻滚,黑影伫立。
风在吼,雾在涌,十年的血与恨,在这片废墟之上,彻底沸腾。
谢川率先迈步,踩着碎石,向着楼顶走去。
魏砚宁、陆泽言、苏晚紧随其后。
没有退路。
没有选择。
十年的局,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层。
而他们所有人都清楚——
这不是终点。
这只是更大一局的开始。
迷雾未散,暗影未消,真凶未擒,真相未明。
幻城的故事,远远没有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