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应号在宇宙中航行了很多天。
耀尘不知道具体有多少天。在太空里,时间变得很奇怪——没有日出日落,没有云层变化,只有那些永远不变的星星,和舱壁上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他慢慢习惯了报应号上的生活。
每天醒来,他会先去训练舱。红蜘蛛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话就打一场,不在的话就自己练。那些设备很好,比卡隆的强多了——他可以调整重力,调整风速,调整各种参数,模拟各种环境。
练完之后,他会去舰桥。
那里总是很安静。威震天坐在他的位置上,盯着主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震荡波在他的终端前,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数据。声波坐在角落里,那些屏幕上的数据在流淌,像一条条发光的河。
耀尘会站在声波旁边,看着那些屏幕。
有时候声波会开口。
“距离。”他说,“七百万塞里。”
耀尘听着,记着。
“方位。”声波说,“第三象限,偏转十二度。”
耀尘点点头。
“速度。”声波说,“零点三光速。”
耀尘沉默了一会儿。
“追得上吗?”
声波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点了几下,那些数据跳动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方舟很快。”
耀尘点点头。
他知道方舟很快。那是汽车人最好的飞船,擎天柱的座驾,载着他们最后的希望。报应号虽然也很强,但——
“快多少?”他问。
声波看着他,那双蓝色的光学镜里有一丝什么。
“一点二倍。”他说,“方舟比我们快一点二倍。”
耀尘沉默着。
一点二倍。在宇宙里,那是一个很大的差距。
“那为什么还要追?”
声波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继续盯着那些屏幕。
耀尘站在那里,也盯着那些屏幕。
屏幕上有无数的光点,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发光的海。有些在动,有些静止,有些忽明忽暗。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他知道,方舟就在其中某一个点上。
正在逃跑。
正在远离。
晚上,他躺在充电床上,望着舷窗外的星星。
这里的星星,和塞伯坦看见的不一样。
塞伯坦的星星,总是隔着一层大气。那些光穿过云层,穿过雾气,落在他眼里的时候,已经变得朦胧而温柔。
这里的星星没有那些。
它们就是光本身。纯粹的,赤裸的,毫不遮掩的。有些很亮,亮得刺眼。有些很暗,暗得像快要熄灭。有些是白色的,有些是蓝色的,有些是红色的——他第一次知道,星星还有这么多颜色。
他望着它们,一颗一颗地看。
有时候,他能看见那些星星在移动。不是真正的移动——他知道,那是报应号自己在移动。但看起来,就像是那些星星在排队经过他的舷窗。
一颗,两颗,三颗……
他数着。
数到一百多的时候,他总会停下来。
然后想起铸钺。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还坐在那扇窗前,望着那一小片天。卡隆的晚上,也有星星吗?他不知道——他从来没在卡隆看过晚上的天。那扇窗户太小了,只能看见一小片。
现在他看见了整片天空。
整片宇宙。
无数颗星星。
但他宁愿看那一小片。
因为那一小片天下面,有个人在等他。
他摸了摸胸口。
那些东西都在。
声波的音频。小小的,方方的,躺在最里面。那是他所有的过去——风声,心跳,那些被记住的瞬间。
诈骗的金属片。那个代表“家”的符号。他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用手指摸着那些刻痕。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他知道,诈骗把它给了他。
吵闹的星星。那颗最大最亮的,周围围着无数的小星星。那是他——在天上。
还有其他的东西。红蜘蛛给他的第一块能量块——他一直没吃,留着。击倒送的那块抛光剂——他不用,但带着。震荡波给的那份优化数据——他看过很多遍。还有铸钺的那句话,那句“我等你回来”,他也记着,在记忆的最深处。
都在这儿。
都在胸口。
最靠近火种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那些星星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他的机体在慢慢放松,能量消耗降到最低,进入休息状态。
但火种还在跳。
一下。两下。三下。
和以前一样。
和塞伯坦一样。
和那一小片天下面一样。
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轻微的震动惊醒。
不是警报。是别的——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像是报应号在调整航向。
他睁开眼睛,望着窗外。
星星还在。但方向好像变了一点——有几颗他熟悉的,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继续睡。
他坐起来,走出舱室。
走廊里很安静。灯调得很暗,只有每隔一段距离有一盏昏黄的小灯。他的脚步很轻,走在金属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只是走着。
路过红蜘蛛的舱室,门关着。他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轻微声响——大概是那个话痨在梦里说话。
路过击倒的舱室,门也关着。没有声音。
路过诈骗的舱室,门虚掩着,里面有光。他往里看了一眼——诈骗没睡,正坐在一堆东西中间,数着什么。他的手指很快,一个一个地数着,嘴里念念有词。
他没有进去。
继续走。
路过吵闹的舱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吵闹不在。他知道他在哪儿——最底层,引擎旁边,那个吵得谁也睡不着的地方。
他继续走。
最后,他走到了舰桥。
门开着一条缝。
他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人。
声波。
他坐在他的角落里,那些屏幕还在亮着,数据还在流淌。他的背影很安静,像一座不会动的雕塑。
耀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声波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在控制面板上点了几下。
一段音频开始播放。
风声。
塞伯坦的风声。
黄金时代的风声。
耀尘听着,望着那些屏幕。
那些光点还在移动。有些快,有些慢。有些朝他们飞来,有些远离。
方舟就在其中某一个点上。
正在逃跑。
正在远离。
但他们还在追。
“声波。”他开口。
声波没有看他,但手指动了一下——那是在听。
“你说,”耀尘问,“我们追得上吗?”
声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知道。”
和白天一样的回答。
耀尘点点头。
他们就这样坐着,听着那段风声,看着那些屏幕上的光点。
很久之后,声波又开口了。
“但我们在追。”他说。
耀尘转头看他。
声波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盯着那些屏幕。
“追,就有可能。”他说,“不追,什么都没有。”
耀尘看着他,看着那双蓝色的光学镜,看着那些流淌的数据。
他想起了铸钺。
追,就有可能。
不追,什么都没有。
他点了点头。
“……嗯。”
他们继续坐着。
风声在播放。
星星在移动。
报应号在飞。
朝着那个不知道能不能追上的目标,一直飞。
不知道过了多久,耀尘站起来。
他走到舷窗前——舰桥的舷窗很大,能看见整片星空。
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
无数颗星星。
无数个世界。
无数种可能。
方舟就在其中某一个方向。
他摸了摸胸口。
那些东西还在。
那些记住他的人还在。
那个等他的人还在。
他会追上去的。
不管要追多久。
不管能不能追到。
他会一直追。
因为追,就有可能。
因为不追,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声波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声波。”
声波看着他。
“……谢谢。”
声波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他“在笑”的表情。
耀尘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昏黄的灯,金属的墙壁,偶尔传来的轻微嗡鸣。
他走回自己的舱室,躺回充电床上。
窗外,那些星星还在。
他看着它们,一颗一颗地看。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一百多的时候,他停下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航行。
继续追。
继续等。
直到追上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