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耀尘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远处传来的微弱嗡鸣。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那些话,那些脸,那些光,还在他的处理器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红蜘蛛说:你选什么,我都记着。
击倒说:那块抛光剂,我还留着。
诈骗说:你那个老师,他走不了太远。
声波说:所有人的心跳。
吵闹说:活着回来,让我记住。
他推开房门。
铸钺还在窗边坐着。
那个位置,他坐了不知道多少年。在测绘局的时候,他就坐在观测室的窗前,指着外面的云说“你看”。来到卡隆之后,他坐在这间狭小房间的窗前,望着那一小片天,一望就是一整天。
现在他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听见响声,没有回头。
“回来了?”
“……嗯。”
耀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就这样坐着,望着窗外那一小片天。
今晚的星星比平时多。云层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无数只眼睛。
很久很久。
久到耀尘以为他们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想好了。”
铸钺转头看他。
那双浑浊的光学镜里,有光在闪。不是那种年轻的光,是一种更温和、更深沉的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还在燃着。
“怎么选?”
耀尘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答案在他心里转了很多圈。他想过很多种说法,很多种表达方式。但到最后,说出来的还是最简单的那个。
“留下。”
铸钺愣住了。
他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光学镜里满是惊讶。那种惊讶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没想到。
“留下?”
“……嗯。”
“为什么?”
耀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一小片天,望着那些星星。
然后他开始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因为诈骗说,你走不了太远。”
他顿了顿。
“他说你老了。长途星际飞行,你撑不住。”
铸钺的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因为红蜘蛛说,”耀尘继续说,“他记着我。不管我选什么。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背对着我。但我看见他的肩膀顿了一下。”
“因为击倒说,他跟着我走。因为我修过他。他说那块抛光剂他还留着——那是第一次我给他的东西。”
“因为诈骗说,他等我回来做交易。他说他还有任务等着我。他说记得活着回来。”
“因为声波给了我所有人的心跳。他把那些心跳都收着,刻成音频,在我要走的时候给我。他说,带上。”
“因为吵闹刻了我,在天上。”他的声音更轻了,“他刻了一颗星星。他说那是我。他让我活着回来,让他记住。”
他转过头,看着铸钺。
那双紫色的光学镜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因为你说了,”他说,“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铸钺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光学镜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亮,比平时亮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了。
“耀尘……”
“所以我不走。”耀尘说,“我留下。陪着你。”
铸钺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一小片天,望着那些星星。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又动了动,又闭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欣慰,又像是难过,还带着一点骄傲。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终于长大了,又像是看着他要走的路比自己更长。
“傻孩子。”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说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该走。”
耀尘愣了一下。
“什么?”
铸钺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很暖,和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指着窗外说“那是云”的时候一样。
“我走不了,是事实。”他说,“但你该走。”
耀尘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还年轻。”铸钺说。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些星星。
“因为你还能飞。因为你属于天空——不是这一小片天,是更大的那片。是那些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那些我只在数据里见过的星系,那些只有在宇宙深处才能看见的风景。”
他顿了顿。
“因为那些人,”他说,“他们都在等你。”
耀尘沉默着。
“红蜘蛛在等你。”铸钺说,“他嘴上不承认,但他每次看你的眼神,都和看别人不一样。击倒在等你——他把那块抛光剂留着,不是为了提醒自己,是为了提醒你。诈骗在等你——他给你那块金属片,不是为了让你帮他,是为了让你记住他。声波在等你——他给你所有人的心跳,不是为了让你听,是为了让你带着。吵闹在等你——他刻你,不是为了自己看,是为了让你知道,有人记住了你。”
他指了指耀尘的胸口——那里揣着那些东西,那些记住的东西,那些光。
“他们都把自己的一部分给你了。”他说,“你不去,他们怎么办?”
耀尘看着他,看着那双浑浊的光学镜,看着那张苍老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变形金刚本来不会有皱纹,但铸钺太老了,那些岁月的痕迹都刻在上面。
“那你呢?”他问。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走了,你怎么办?”
铸钺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光学镜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亮,亮得不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暖。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指着窗外说“那是云”的时候一样。像每一次耀尘任务归来,他在起飞坪等着的时候一样。像每一天晚上,他坐在这扇窗前,望着这一小片天,等着耀尘回来的时候一样。
“我等你回来。”他说。
耀尘的视觉模块模糊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的处理器还在正常运转,他的机体还在正常运作,但有什么东西,从火种里涌出来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疼,但让人想停住。不难受,但让人说不出话。
“铸钺……”
“去吧。”铸钺说,“跟着他们走。去看更大的天空。去遇见更多的人。去记住更多的事。”
他顿了顿。
“然后回来,讲给我听。”
耀尘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紫色的光学镜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很久之后,他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有所有他想说的话。
铸钺笑了。
他转过头,望着窗外,望着那一小片天。
耀尘也望着窗外。
星星在闪。
云在飘。
明天,他就要走了。
但他知道,他会回来的。
因为这里有个人在等他。
很久之后,耀尘又开口了。
“你一个人,”他说,“行吗?”
铸钺没有回头。
“行。”他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能量块呢?”
“诈骗会送。”
“受伤呢?”
“击倒走之前,把医疗舱的东西都留了一份。”
“万一……”
“没有万一。”铸钺打断他,“我会活着。等你回来。”
耀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拿出那些东西——声波的音频,诈骗的金属片,吵闹的星星,还有那些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东西。
他把它们放在铸钺手里。
“帮我留着。”他说。
铸钺低头看着那些东西,又抬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会等我回来。”耀尘说,“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再还给我。”
铸钺看着他。
很久之后,他笑了。
“好。”他说。
他把那些东西收起来,揣在怀里。最靠近火种的地方。
耀尘看着那个动作。
和吵闹一样。
和诈骗一样。
和所有人一样。
他们都把重要的东西,放在最靠近火种的地方。
他想起那些话,那些脸,那些光。
他想起明天要走的路。
他不怕。
因为他带着他们。
因为他会回来。
因为有人在等他。
窗外,那一小片天上,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耀尘看着那颗星星。
他想起了吵闹刻的那块金属——那颗星星,周围围着无数的小星星。
他想起了声波给的那段音频——所有人的心跳,一起跳动着。
他想起了红蜘蛛的那句话——你选什么,我都记着。
他想起了击倒的那句话——那块抛光剂,我还留着。
他想起了诈骗的那句话——记得活着回来。
他想起了威震天的那句话——紫色的眼睛,别让它灭了。
还有铸钺的这句话——我等你回来。
他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会回来的。”
声音很轻。
但很坚定。
铸钺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在耀尘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和吵闹一样。
只拍了一下。
但那一拍里,有所有他想说的话。
他们就那样坐着,望着窗外那一小片天。
星星在闪。
云在飘。
明天,他就要走了。
但他知道,他会回来的。
因为有人在等他。
因为那些光,都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