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骗来找耀尘，是在他来卡隆的第二十天。

那天耀尘刚结束训练，正往房间走。身上的装甲还带着训练场上蹭的灰，左肩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红蜘蛛今天下手有点重。他打算回去自己处理一下，不想去医疗舱被击倒念叨。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在食堂或者训练场，没什么人走动。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矮胖的身影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红色的光学镜在昏暗的光线里闪闪发光，手里正在把玩着什么——一个小零件，像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他看起来像是路过，又像是专门在等谁。

诈骗。

耀尘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诈骗开口了：

“耀尘对吧？”

耀尘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诈骗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不是友好，也不是恶意，更像是“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那种笑。

“有空吗？”他问，“找你谈点事。”

耀尘看着他。

“……什么事？”

诈骗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里那个小零件收起来，站直身体——虽然站直了也没多高——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跟我来就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就走，也不管耀尘跟不跟。

耀尘犹豫了一秒，跟上去。

诈骗带他去的地方，是一间离主区域很远的仓库。

门很旧，上面有好几道焊过的痕迹，锁也是那种看起来很结实的老式锁。诈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回头看了耀尘一眼。

“进来吧。”

耀尘走进去，然后停住了。

里面堆满了东西。

不是普通的“堆”，是真正的“满”。各种各样的东西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矿石——有普通的能量矿石，也有几种耀尘没见过的稀有品种，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光。能量块——成箱成箱的能量块，有些包装他认识，是军用级的，市面上不好弄的那种。武器零件——枪管、瞄准镜、能量夹，乱七八糟地散在一个大筐里。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旧机器上的部件、破损的仪表盘、几卷看起来很老的线路、一堆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金属片……

整个仓库像一个巨大的、混乱的百宝箱，或者说，像一个把整个卡隆的灰色交易都吞进去的胃。

诈骗走到仓库深处，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坐下。那张椅子看起来是从什么地方捡来的，垫子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填充物。他翘起二郎腿，指了指旁边另一张同样破旧的椅子。

“坐。”

耀尘走过去，坐下。

椅子比他想的稳。他扫了一眼四周——从这里面往外看，门口的光线变成了一道细细的白线。这里很隐蔽，很安静，很适合谈一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

诈骗看着他，红色的光学镜里带着一种满意的光。

“你叫耀尘，对吧？”他开口，“威震天带回来的那个。”

耀尘没说话。

诈骗也不介意，继续往下说：

“飞得很好。红蜘蛛亲口说的——虽然他肯定不承认自己夸过人。跟他在训练场上打过架，没输没赢。声波给你放过风声——这个我知道，是因为那天我在监控室附近路过，听见了。击倒帮你修过手臂。震荡波帮你优化过数据——这个震荡波自己记录的，他的数据不加密，谁都能看。”

耀尘看着他。

“你调查我？”

诈骗笑了。那笑声很短，像是被逗乐的。

“调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红色的光学镜里闪过一丝玩味，“这叫信息收集。做生意嘛，得知道客户是谁。”

耀尘没说话。

诈骗收起笑容，身体前倾。他的动作不快，但带着一种压迫感——不是因为体型，是因为那双红色的光学镜突然变得很认真，很专注。

“我开门见山。”他说，“你以后会飞很多任务。侦察、渗透、送信——威震天不会养闲人，他把你弄来，肯定有他的打算。每次你出去，都会经过一些地方，看见一些东西，听见一些事情。”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对我有用。”

耀尘看着他。

“你想让我帮你收集情报？”

“聪明！”诈骗拍了一下手，那声音在堆满杂物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响亮，“就是这个意思。”

他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不让你做坏事。”他说，“就是顺便看看、顺便听听。你在天上飞的时候，低头看看下面有什么——有多少人，在做什么，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你降落的时候，听听周围的人在说什么——有没有提到什么名字，什么计划，什么特别的事。”

他顿了顿。

“回来告诉我。我给你报酬——能量块、零件、消息，什么都行。”

耀尘沉默着。

他看着诈骗，看着那双红色的光学镜，看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那张脸下面藏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的。

“为什么找我？”他问。

诈骗的眉毛动了动。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耀尘注意到了。

“因为你安静。”诈骗说，“安静的人不容易被发现。你在天上飞的时候，不会有人注意到你在看什么。你站在那里听的时候，不会有人注意到你在听。而且你飞得好——能去别人去不了的地方，能从别人出不来的地方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最重要的是——你是新人。”

耀尘看着他。

“新人没有站队，没有立场。”诈骗说，“你不是红蜘蛛的人，不是声波的人，不是震荡波的人，不是任何人的人。你只属于威震天——至少现在是。这种人，最安全。”

耀尘没有说话。

诈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也不急，只是靠回椅背上，手指继续在扶手上敲着。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微弱嗡鸣声，不知道是什么机器在工作。

很久之后，耀尘开口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

诈骗看着他，红色的光学镜里没有任何变化。

“那就不答应。”他说，“我又不能强迫你。威震天的人，我惹不起。”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你要是答应，”他继续说，“以后会方便很多。有些东西，在外面买不到，在卡隆也买不到，但我这里有。有些消息，别人不知道，但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你老师，那个叫铸钺的，对吧？他年纪大了。卡隆这种地方，对年纪大的人不友好。万一哪天他需要什么东西——零件、能量块、药品——我这里有。你来找我，我给你。免费。”

耀尘的光学镜动了动。

诈骗看见了。他的嘴角翘起来。

“考虑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来找我——这个地方你知道。”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耀尘一眼。

“对了，”他说，“第一次交易免费。算是见面礼。”

然后他就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耀尘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矿石、能量块、武器零件、旧机器、破椅子、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杂物。它们堆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见证着无数像刚才那样的对话。

交易。

这个词他以前只在报告里见过。那些报告上说，卡隆的地下交易很活跃，各种东西都能买到，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现在它落在他身上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又多了一个“遇见”的人。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推开门，外面的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等视觉模块调整过来，他看见诈骗已经走远了——那个矮胖的身影正在往主区域的方向走，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逛自己的后花园。

耀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铸钺的名字，被提到了。

免费。

他收回目光，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回到房间的时候，铸钺正在窗边坐着，看着那一小片天。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铸钺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块能量块，递给他。

耀尘接过来，坐下，开始吃。

铸钺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吃完一半，耀尘开口了。

“今天有人找我。”

铸钺转头看他。

“谁？”

“诈骗。”

铸钺的眉毛动了动。

“那个做生意的？”

“……嗯。”

“找你做什么？”

耀尘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让我帮他收集情报。”他说，“每次出任务的时候，顺便看看、听听。回来告诉他。”

铸钺没有说话。

“他说，”耀尘继续说，“如果我答应，以后你需要什么东西，他给。免费。”

铸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光学镜里有光在闪动。

“你怎么想的？”

耀尘想了想。

“不知道。”

铸钺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那一小片天。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耀尘。”

“嗯？”

“不管你怎么选，”他说，“我都支持你。”

耀尘看着他。

铸钺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

“但如果你问我，”他说，“我会说——先答应。”

耀尘愣了一下。

“为什么？”

铸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在这里，”他说，“人脉就是命。你帮他，他帮你。你不帮他，他有的是办法让你不好过。”

他转过头，看着耀尘。

“而且，”他说，“我确实年纪大了。万一哪天真的需要什么……有个人能找，总是好的。”

耀尘看着他，那双紫色的光学镜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嗯。”他说。

铸钺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暖。

“吃吧。”他说，“能量块凉了就不好吃了。”

耀尘低下头，继续吃。

窗外，那一小片天上，云在飘。

第二天，耀尘去了那间仓库。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光透出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

诈骗正坐在那张破椅子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红色的光学镜里闪过一丝笑意。

“来了？”

耀尘在他对面站定。

“……嗯。”

诈骗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想好了？”

耀尘看着他。

“想好了。”

诈骗等着。

耀尘沉默了一秒。

“我答应。”

诈骗笑了。这次的笑和上次不一样——更真一点，像是做成了一笔好生意的那种笑。

“聪明。”他说，“我就知道你聪明。”

他站起来，从旁边一个箱子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耀尘。

“第一次交易的任务。”他说，“很简单。后天你去东区侦察的时候，帮我看看一个地方。位置我一会儿给你。不用进去，就在天上看看，有多少人，在做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耀尘接过来，低头看着。

“就这些？”

“就这些。”诈骗点点头，“回来告诉我。然后我给你报酬——你想要什么？”

耀尘想了想。

“能量块。”他说，“好的那种。”

诈骗的眉毛动了动。

“就这？”

“……嗯。”

诈骗看着他，红色的光学镜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行。”他说，“好的能量块。成交。”

他伸出手。

耀尘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握上去。

交易达成。

走出仓库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把那个小东西收好，往房间的方向走。

路过训练场的时候，红蜘蛛正在里面和人打架。路过监控室的时候，那扇门关着，但里面的灯亮着。路过医疗舱的时候，击倒正好出来，看见他，翻了个白眼。

“别又受伤了！”他喊。

耀尘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走。

回到房间，铸钺还是坐在窗边。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耀尘在他旁边坐下，望着窗外那一小片天。

“答应了。”他说。

铸钺点点头。

“那就好。”

他们就这样坐着，不说话，看着窗外。

云在飘。

日子在继续。

他又多了一个“遇见”的人。

第五章：诈骗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