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尘开始独自飞行的那一年，塞伯坦的天空还很安静。

没有人告诉他“你长大了”或者“你可以独立了”。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铸钺站在起飞坪上，把飞行器的钥匙递给他，说：“今天你自己去。”

耀尘接过来，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看铸钺。

铸钺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退后几步，站在起飞坪的边缘，光学镜里映出他的影子。

耀尘变形，起飞。

升空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一眼。铸钺还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他，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在视野里。

那是他第一次一个人飞。

三万尺的高空，云层在他脚下铺开，像一片白色的海。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在他的机身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他打开舱盖，让稀薄的气流涌进来——那气流很冷，但他不讨厌。

他就那样飞着，没有目的地，没有任务，只是飞。

飞过晶体山的峰顶，那些他曾经只能在观测室里远远望着的地方，现在就在他身下。飞过锈海的边缘，那里的风暴还在远处酝酿，他能感觉到空气中躁动的能量。飞过一座又一座他叫不出名字的山脉，那些山脉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大地的骨骼。

他飞了很久。

久到能量警告响起，他才发现已经过去四个循环了。

返航的时候，他飞得很慢。他不想那么快回去，不想那么快结束这次飞行。

但起飞坪还是到了。

铸钺还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位置，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耀尘降落，变形，走到他面前。

“迟了。”铸钺说。

“……嗯。”

“遇到麻烦了？”

“没有。”

铸钺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只是伸出手，接过耀尘递回来的钥匙，然后转身往建筑里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继续。”

从那天起，耀尘开始了一个人的日子。

那些年，他飞过很多地方。

晶体山上空的极光带是他最喜欢的地方。那些光像流动的绸缎，从天空的一头垂到另一头，颜色从淡绿到深紫，再到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蓝。每次穿过那片光带，他的机身都会被染上七彩的颜色，像披着一件流动的披风。

他会在那里悬停很久，看着那些光在他周围流动，听着它们发出的微弱嗡鸣。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最精密的音频接收器才能听见，但他就是喜欢听。

有一次他问铸钺：“那些光为什么会响？”

铸钺看了他一眼，说：“因为它们在动。”

“动的就会响吗？”

“动的就会响。”铸钺说，“只是有些声音你听不见。”

耀尘想了很久。

后来他每次去极光带，都会把音频接收器调到最大。他想听见那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锈海的风暴中心是另一个他去过很多次的地方。

那里很危险。风暴来的时候，狂风能撕碎普通的飞行器，能量读数会狂跳不止，沙砾打在装甲上发出细密的响声，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他的机身。

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他差点出不来。

那天的风暴比他预想的强。气流把他卷进去，甩出来，又卷进去。他的机体在颤抖，能量在狂降，各种警报响成一片。

他想过放弃，想过掉头，想过就这样被风暴撕碎。

但他没有。

他调整姿态，降低重心，关闭所有不必要的能量输出，把自己缩成最小、最稳的形状。然后他就那样悬停在风暴中心，等待风暴过去。

那是最长的一个循环。

等风暴终于平息，他飞出那片区域，发现自己的机身已经伤痕累累。有好几处装甲开裂，能量液渗出来，在气流中拉出细细的丝线。

返航的时候，他飞得很慢，很慢。

降落后，铸钺看着那些伤痕，沉默了很久。

“下次别去了。”他说。

耀尘看着他。

“数据需要。”他说。

铸钺没有说话。

但第二天，他发现自己的飞行器已经被修好了——修得比之前还结实。

塞伯坦最高的山峰他也去过。

那里的大气稀薄到几乎不存在，天空是黑色的，星星在头顶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他把飞行器悬停在那里，打开舱盖，让那几乎不存在的“空气”涌进来。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也是那些星星中的一颗。

他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能量又响起警告。

返航的路上，他想：如果能永远待在那里就好了。

但他知道不能。

他还有铸钺，还有测绘局，还有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任务。

所以他还是回去了。

一个人的日子里，他学会了和自己相处。

有时候任务结束了，他不想回测绘局，就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可能是某个山谷的底部，可能是某片荒原的边缘，可能是某座废弃建筑的天台上。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天空从蓝变紫，从紫变黑，再从黑变蓝。

没有人找他，他也不需要找任何人。

有一次他在一个山谷底部待了整整三个循环。那里没有信号，没有通讯，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他。他就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空，看云飘过，看鸟飞过，看星星亮起来又暗下去。

三个循环后，他回到测绘局。

铸钺在起飞坪上，看见他回来，什么都没说。

只是递给他一块能量块，然后转身走了。

耀尘接过那块能量块，低头看着。

那是一块他喜欢的口味。

他抬起头，看着铸钺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能量块。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但那块能量块，他吃了很久。

在测绘局里，耀尘依然是一个人。

同事们习惯了不和他说话，不和他一起吃饭，不和他有任何工作以外的接触。不是讨厌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测绘员试图和他说话。

“耀尘，你昨天飞哪儿了？”

“东区。”

“东区？那边风景怎么样？”

“……云多。”

年轻测绘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那……挺好。”

然后他就走了。

耀尘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但下次那个年轻测绘员看见他，还是笑着和他打招呼。

“耀尘，今天飞哪儿？”

“西区。”

“西区那边有风暴，小心点。”

“……嗯。”

那个年轻测绘员又走了。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说：“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说那边什么样啊！”

耀尘愣了一下。

“……嗯。”

那天他飞过西区的风暴边缘，看见了一场很美的晚霞。他想起了那个年轻测绘员的话，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他只是记录了一组数据，然后交给对方。

“这是什么？”

“晚霞的数据。”

年轻测绘员看着那组数据，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被逗乐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耀尘，”他说，“你真是个怪人。”

耀尘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怪人。

也许他就是吧。

一个人的日子，耀尘有时候也会想起生产线。

那里太亮了。不是天空的那种亮，是让人想闭眼的亮。那里太吵了。不是风声的那种吵，是让人想逃的吵。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里活下来的。

但他活下来了。而且他找到了天空。

这已经够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

那些安静的日子，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那些只有他和天空的日子，正在慢慢地、不知不觉地走向尽头。

新的日子正在来的路上。

那些人——那些会改变他一生的人，也在来的路上。

但他还不知道。

此刻的他，只是坐在观测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云飘过，看着它们变化，看着它们在远方消失。

和以前一样。

铸钺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云。”

铸钺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今天的云好看。”

“……嗯。”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不说话。

阳光透过那面透明的墙，在两人身上投下暖洋洋的光。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

那是他一个人的日子里，很普通的一天。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第二章： 一个人的日子

第二章：一个人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