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伯坦。黄金时代。
铁堡科学院的附属制造车间坐落在晶体山北麓,是一栋灰白色的方形建筑。每天都有新的火种在这里被点燃,每天都有新的生命从这里走向世界。
耀尘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看见的是天花板。
银灰色的金属,嵌着几排照明灯,光线柔和得不像真实。他躺在那张标准的出生产床上,周围是其他刚被点燃的火种——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四处张望。
他没有。
他只是躺着,紫色的光学镜望着上方,望着那几排灯,望着灯与灯之间的缝隙。
旁边有一个技师走过,低头看了他一眼,在手写板上记录:
*新生体编号:YC-7721。光学镜颜色:紫晶色。初始反应:安静。极度安静。*
技师顿了顿笔,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新生体通常都会哭的。那是火种点燃后的第一次能量循环,是生命开始的标志。但这个——这个紫色的眼睛只是望着天花板,望着那些灯,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技师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只有灯。
“奇怪。”技师嘟囔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耀尘听见了那句话。
他不觉得自己奇怪。他只是觉得——那些灯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天空。
在等待分配的日子里,耀尘经常望着那个方向。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他知道他想去。
第七天,分配结果下来了。
“YC-7721。”一个声音念着他的编号,“大气层测绘局。”
耀尘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听见了“大气层”三个字。
他的光学镜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有反应。
运输车从晶体山的隧道里驶出来的那一刻,耀尘的光学镜自动调暗了。
外面太亮了。
不是灯的那种亮——他见过灯,生产车间的灯,走廊里的灯,那些都只是亮。但这个是另一种亮。无边无际的,蓝得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亮。
他趴在运输车的窗口,紫色的光学镜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
那是天空。
他没见过,但他知道,这就是他在找的东西。
运输车停在一栋银灰色的建筑前。车门打开,一个老旧的变形金刚站在门口,光学镜有些浑浊,但看着他时,有一种奇怪的光。
“新来的?”老变形金刚问。
耀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变形金刚低头看了看他的文件。
“YC-7721。”他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耀尘,“从今天起,你跟着我。”
耀尘还是没说话。
老变形金刚没有生气。他只是笑了笑,转身往建筑里走。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看云。”
耀尘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什么是云。但他想,那应该是和天空有关的东西。
建筑里很安静。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不同的标签——“数据室”“观测台”“维护间”。老变形金刚一边走一边介绍,也不管他有没有在听。
走到尽头,他推开一扇门。
“到了。”
耀尘走进去,然后停住了。
整面墙都是透明的。
外面,是无边无际的天空。白色的、蓬松的、一团一团的东西飘在那里,在蓝色的背景上缓缓移动。
老变形金刚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那就是云。”他说。
耀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一直看着。
老变形金刚叫铸钺。
他曾经是大气层测绘局最好的测绘员,飞过塞伯坦的每一层大气,见过晶体山上空最美的极光,记录过锈海风暴中心的数据。现在他老了,飞不动了,就在局里带新人。
耀尘是他带的最后一个。
“你看,”铸钺指着窗外,“那是积云。高度在三千到五千尺,边缘清晰,说明大气层很稳定。”
耀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白色的,蓬松的,一团一团飘在天上。
“那些呢?”他问。
铸钺愣了一下。
这是耀尘到测绘局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转头看向这个沉默的新生体,看见他紫色的光学镜正专注地望着窗外,望着那些他指过的云。
铸钺笑了。
“那是卷云。”他说,“更高,更薄,像羽毛一样。它们出现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天气要变了。”
耀尘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开始跟着铸钺学。
学云的分类——积云、层云、卷云、雨云。学它们的高度、形状、颜色、运动规律。
学大气的分层——对流层、平流层、中间层。学每一层的气压、温度、气流变化。
学如何驾驶飞行器——起飞、巡航、降落,如何穿过风暴,如何在稀薄大气中保持稳定,如何在极端天气里活着回来。
他学得很快。
快到让铸钺惊讶。
“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有一天,铸钺对他说。
耀尘没有回答。他正在看窗外——今天的云是淡粉色的,因为夕阳正在西沉。
铸钺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你叫什么?”他突然问。
耀尘转头看他:“YC-7721。”
“那不是名字。”铸钺说,“那是编号。名字是别的东西。”
耀尘看着他,没说话。
铸钺指了指窗外。夕阳正在西沉,云层被染成淡淡的金色,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光晕。
“你看那些云。”他说,“它们没有名字,但每一朵都不一样。你也是。”
耀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我给你起一个。”铸钺说,“叫‘耀尘’。耀眼的光,和尘埃。你以后会懂的。”
耀尘看着他,紫色的光学镜里没有波动。
但他记住了。
耀尘。
那是他的名字。
耀尘第一次独自飞行,是在他入职后的第三个周期。
那天天气很好,天空蓝得透明,只有几缕卷云高高地挂在天边。铸钺站在起飞坪上,看着那架小小的银灰色飞行器,光学镜里有些浑浊的光在闪动。
“记住,”他说,“高度不要超过两万尺。遇到气流不要慌。三个循环之内必须回来。”
耀尘坐在驾驶舱里,看着他。
“……嗯。”
铸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去吧。”
飞行器升空。
耀尘握着操纵杆,看着地面越来越远,看着那栋银灰色的建筑越来越小,看着铸钺的身影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他继续上升。
一万尺。云层在他脚下。
一万五千尺。空气开始变稀薄。
两万尺。他停下来,悬停在那里。
然后他看见了。
无边无际的蓝。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他悬浮在这片蓝色中间,像一个刚刚出生的火种,漂浮在宇宙里。
他打开舱盖,让稀薄的空气涌进来。
没有声音。只有风。
他闭上眼睛——虽然变形金刚不需要闭眼,但他还是闭上了。
那一刻,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