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事件后的七天,像被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涟漪缓缓漾开,看似渐趋平静,水下却自有涌流。
那一晚之后,颜益和余礼之间,筑起了一道心照不宣的、薄而坚韧的透明屏障。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混乱的、充斥酒气与灼热亲吻的夜晚,仿佛那是共同踏入的一个禁区,仓皇退出后,唯有缄默方能维持表面的安宁与旧日轮廓。
第二天早上那生硬的道别,为这屏障打下第一根桩。
接下来是第一天。余礼在花店里有些心神不宁,修剪花枝时几次走神,险些剪到手指。门铃每响一次,她的心跳都会漏掉半拍,抬眼望去,却又不是期待中的那个人。傍晚时分,她收到了颜益发来的信息,很简短:“昨晚失态,非常抱歉。希望没有给你带来困扰。” 措辞正式,距离感分明。余礼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指尖蜷起又松开,最终也只回复了两个字:“没事。” 客气,周全,将那一夜的惊涛骇浪粉饰成微不足道的小小涟漪。
第二天,风平浪静。两人没有联系。余礼强迫自己专注于新到的花材,将一束束铃兰整理得格外精心。颜益则一头扎进即将到来的新魔术构思里,用复杂的道具图纸和物理计算填满所有思绪空隙,然而笔尖停顿的间隙,眼前总会不期然晃过一抹白皙的脖颈,和那双受惊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让他烦躁地揉皱纸页。
第三天,余礼发现常用来给VIP客户写祝福卡的烫金卡片少了一张。她记得之前颜益来,有时会随手抽一张把玩,背面印着铃兰暗纹的那种。她不确定是不是他拿走了,或者只是自己记错了。这个微不足道的发现,却让她对着空了一格的卡片盒发了很久的呆。
第四天,城市落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颜益路过花店所在的街角,没有停留。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灯,目光隔着朦胧的雨幕和橱窗,望见里面那个穿着鹅黄色衣裙、正弯腰给绿植喷水的纤细身影。只是片刻,绿灯亮起,他汇入人流,如同从未驻足。余礼若有所觉般抬起头,看向窗外,只看到被雨水冲刷得模糊流动的霓虹光影。
第五天,沉默被打破,却是因公事。颜益发来一张某高端酒店大厅的图片,询问:“下周他们有个周年庆典,需要大量新鲜花艺布置,主色调希望是白色和绿色,你有兴趣接吗?负责人是我朋友。” 语气平常,像最普通的业务推介。余礼仔细看了要求,评估了库存和工作量,回复:“可以接,谢谢推荐。” 对话止步于商业合作的礼貌范畴,关于花材的细节讨论了几句,便各自道了晚安。谁都没有延伸话题。
第六天,余礼开始为酒店的项目挑选花材。白色郁金香、澳梅、翠珠,还有必不可少的铃兰。她拍了几张备选花材的照片发过去,颜益很快回复:“铃兰很好,你选的总是合适。” 一句简单的肯定,余礼却对着屏幕,轻轻抿了抿唇。那天下午,她多包了一小束铃兰,茎秆用墨绿色的丝带仔细缠好,放在柜台一角,想了想,又收进了冷藏柜。
第七天,酒店项目对接。约在了一间安静的咖啡馆。两人几乎同时到达,在门口遇见,都怔了一下。
“早。”
“早。”
简单的寒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讨论摆放区域、预算和最终效果图。颜益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腕表,谈论方案时眼神专注,逻辑清晰,偶尔在平板电脑上勾勒示意图,手指修长稳定。余礼则拿出准备好的色卡和花材样本,一一说明,声音轻柔但条理分明。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摊开的资料和她的指尖上。
抛开那夜的记忆,他们其实是很好的搭档,一个创意天马行空却精准把握视觉核心,一个对色彩与生命形态拥有近乎本能的感知力。
正事谈妥,咖啡也见了底。短暂的沉默降临,只有咖啡馆里低回的背景音乐流淌。之前的专业氛围渐渐淡去,某种微妙的、属于私人的东西开始弥漫。
余礼搅动着已经冷掉的咖啡,忽然轻声问:“你那个新魔术……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记得他提过在构思一个大型的新表演。
颜益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抬眼看了看她,随即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弧度:“还在磨细节,有些机关不太好处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和酒店这个项目,有点异曲同工,都在试图‘无中生有’,营造一个特定的氛围。”
“魔术是创造幻觉,花艺是呈现真实的美好。” 余礼接口道,声音很轻,“也许本质上,都是送给观看者的一份礼物。”
颜益看着她,眼神深了些,点点头:“你说得对。”
又一阵沉默,但这次似乎不那么难熬了。那层透明的屏障依然存在,却好像薄了一点,允许些许温度和光线透过。
“我该回去了,还有些花材要处理。” 余礼看了眼时间,站起身。
“我送你。” 颜益也立刻站起来。
“不用,很近。” 余礼摆摆手,拿起自己的东西。
颜益没有坚持,只是和她一起走到咖啡馆门口。春日的风带着暖意吹过。
“对了,” 颜益像是忽然想起,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卡片,递给余礼,“这个,之前在你店里拿的,忘了说。背面…不小心划了一道,抱歉。”
是那张印着铃兰暗纹的烫金卡片。余礼接过来,翻到背面,果然在边缘有一道很浅的、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划痕。她摇摇头:“没关系,一张卡片而已。” 心里却想,果然是那天。
她将卡片收进包里,抬头对他笑了笑:“那,酒店布置那天见?”
“嗯,那天见。” 颜益颔首。
余礼转身朝花店方向走去。走了几步,鬼使神差地,她从包里拿出那张卡片。指尖摩挲过那道浅浅的划痕,然后,她将卡片翻到正面。
原本空白的卡片中央,多了一行字。是钢笔书写的,墨迹已干透,字体瘦劲舒展:
“今日晴,宜相见。”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余礼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卡片仔细放回包的夹层,继续向前走。春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角,也吹拂着她悄然上扬的嘴角。那道横亘七日的屏障,在这一行小字面前,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来的是久违的、带着花香的暖风。
而站在原地,目送她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颜益,也轻轻呼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负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书写时微微的力度。七天小心翼翼的回避与迂回,或许,终于找到了一个笨拙却真诚的出口。
生活与情感,从不是非此即彼的魔术,而是需要一日一日,用心折叠、展开的平凡篇章。而有些默契,无需言语,已在静默中悄然生长,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抽枝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