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带着薄雾的湿气还未散尽,颜益的车已经停在小区楼下。余礼今天特意穿了件浅米色的针织衫,搭配简单的牛仔裤,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比平日少了几分花艺师的随意,多了些利落。
“早。”颜益帮她拉开车门,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回到惯常的沉静,“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余礼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手里无意识地捏着帆布包的带子。想到要去面对那个眼底藏着恨意、又与陈兰之死可能存在关联的女孩,她心里总有些沉甸甸的。
车子平稳驶向北城。周末的校园空旷了许多,少了平日的喧闹,更显出一种沉寂,连带着那些老旧的教学楼都仿佛蒙着一层灰暗的调子。林昼并不难找,有同学说看见她在操场后面的老篮球架下。
那里僻静,水泥地裂缝里长着野草。林昼果然在,靠坐在生锈的篮球架柱子上,戴着耳机,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围墙。她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黑色连帽衫,整个人几乎要融进铁架斑驳的阴影里。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颜益和余礼时,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抵触,随即归于深潭般的平静,甚至没有摘下耳机。
“林昼同学,耽误你一点时间。”颜益在她面前几步远停下,语气平和,“关于陈兰老师的事,我们还有些情况想了解一下。”
林昼沉默地看着他,几秒后才慢吞吞地摘下一只耳机,声音没什么起伏:“该说的,上次警察来,我都说过了。我不知道。”
“我们想了解的不是陈兰老师出事那天,”余礼轻声开口,尽量让声音显得柔和无害,“是关于你的朋友,苏晚。”
林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捏着耳机线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没有看余礼,也没有回答。
颜益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说道:“我们听说,苏晚转学过来后,几乎只有你一个朋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昼垂下眼睑,盯着地面裂缝里一株蔫头耷脑的狗尾草,良久,才吐出几个字:“她很好。”
“她之前学校的事,你知道多少?她提过吗?”
“她说她是被冤枉的。”林昼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没人信她。”
“那她转学过来后,开心吗?有没有再遇到什么……麻烦?”余礼追问
这次,林昼抬起了头。她的目光第一次正眼落在了余礼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一闪而过的疑惑,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她没有立刻回答余礼的问题,反而像是在仔细打量余礼,从她的眉眼,到她今天特意穿着的、与花卉无关的简单衣着。
这短暂的注视让余礼有些意外,也有些不自在。林昼看她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调查者。
“麻烦?”林昼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近乎嘲讽的痕迹,“转学生,还是那种背景的转学生,你觉得呢?”她避开了具体指向,又将目光移开,重新投向围墙,“她只是……不太爱说话了。”
颜益将林昼对余礼的那一瞥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苏晚有没有跟你提过陈兰老师?或者,陈兰老师对苏晚……”
“老师对学生,能有什么特别的。”林昼生硬地打断,重新将那只耳机塞回耳朵,这是一个明确的拒绝交谈的信号,“我什么都不知道。苏晚是意外,陈老师也是意外。你们问错人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将卫衣帽子拉起来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我该去图书馆了。”说完,不再看他们一眼,低着头,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离开了。
试探,得到了几乎是彻底的沉默和回避。
“她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看着林昼几乎要消失在转角的身影,余礼轻轻叹了口气。那厚重的防备,提起苏晚时的压抑,以及对“陈兰”这个名字下意识的回避和冰冷态度,都印证着之前的推测——苏晚的“意外”绝非单纯,而林昼知情,且深陷其中。
“她看你那一眼,有点意思。”颜益若有所思。
“我也感觉到了,”余礼蹙眉,“不像是单纯的打量陌生人。好像……她认识我?或者,我的出现让她想到了什么?”
颜益没有立刻回答。林昼与陈兰的交集点很可能在于苏晚,那林昼看余礼的眼神呢?会不会是因为余礼的“花店老板”身份,触动了林昼关于陈兰的某些记忆?或者,陈兰与苏晚,也涉及到“花”?百合的意象,再次浮现在两人脑海。
“先回去吧。”颜益转身,“林昼这条路暂时不通,但她今天的反应,尤其是对你……”他看向余礼轻笑了一下,或许也是被我们小铃兰的美貌吸引了吧。
猛地被夸, 少女没应声,只是微微侧过脸,阳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粉,倒是不像铃兰了,安静得像一朵悄悄合拢的桃花 ,轻柔的声音仿佛要化在风里“快走吧”,跟着颜益往校外走。晨雾已散,阳光有些刺眼,却照不透人心底的重重迷雾。林昼那沉默离去的背影,像一道刻痕,印在了这个案件的中央。而她那投向余礼的、含义不明的一瞥,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余礼心中漾开了隐隐不安的涟漪。
风穿过空荡的操场,带着呜咽般的回响。苏晚坠落的真相,陈兰死亡的谜团,以及林昼眼中深埋的恨与痛,都在这片寂静里无声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