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的阳光透过花店二楼的玻璃窗,将余礼小客厅晒得暖洋洋的。她刚准备好简单的早餐,门铃就响了。从猫眼看出去,颜益已经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清隽挺拔的模样,手里却提着一个纸袋,散发着刚出炉的烘焙香气。
“早,”他进门,很自然地将纸袋放在桌上,“路过‘早安’面包房,记得你说过喜欢他家的海盐卷。”
余礼心里微微一暖,那家面包房在相反方向。“谢谢,快坐。咖啡刚好。”她转身去倒咖啡,耳根有些不易察觉的热。
两人简单吃过早餐,便出发前往陈兰生前居住的“枫林苑”。正如颜益之前了解到的,这是一个管理尚可、住户以教师、白领为主的中档小区,陈兰的房子是多年前购入的,并非暂住。她生前也并未辞职,学校档案里她仍是“在职”,只是突然的死亡让一切戛然而止。
用从警方那里取得的备用钥匙打开房门,一股混合了尘埃、陈旧空气和一丝若有若无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陈兰的家装修简单,甚至有些过时,客厅整洁得近乎刻板,物品极少,缺乏生活气息,像一个长期使用的样板间。书房里最多的就是各种数学教案、习题集,分类整齐,显现出主人严谨乃至严苛的性格。
初步查看并无特殊发现。直到他们推开一扇位于走廊尽头、相比其他房门显得更厚重些的房门。
门后并非卧室,而是一个大约十平米左右的房间。窗帘紧闭,光线昏暗。颜益摸索着按下门边的开关。
灯光亮起的瞬间,余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房间的四壁,从天花板到地板,几乎完全被镜子覆盖!无数个她和颜益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各个方向,层层叠叠,目光所及皆是“自己”和“对方”,一种被无限复制和窥视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她。镜面质量很好,影像清晰得可怕。
“这……”余礼的声音在密闭的镜屋里显得有些发颤。
颜益显然也吃了一惊,但他迅速镇定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诡异的房间。房间是空的,没有任何家具,只有光可鉴人的镜面地板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
“不是普通的装饰。”颜益走近一面墙壁,指尖划过冰凉的镜面,“这种全方位覆盖,更像是一种……营造特定环境或心理效果的设计。”
他沿着墙壁仔细检查,余礼也强迫自己从那种被无数眼睛注视的不适中脱离,观察起细节。很快,她注意到房间的东北角,有一块大约半米见方的“镜面”看起来有些不同——边缘的接缝似乎稍微宽一些,而且映出的影像有极轻微的扭曲。
“颜益,你看这里。”余礼走过去,小心地触碰那块“镜子”,触感不是玻璃的坚硬冰凉,反而有种特殊的韧性。“这不是玻璃,是……某种单向透视膜贴在了什么上面?”
颜益凑近,从口袋掏出随身带的微型强光手电,贴近那块区域边缘照射。在侧光下,能隐约看到后面并非实墙,而是一个空洞。他试着用手指抠住边缘,微微用力——
“咔”一声轻响,那块看似镜面的板材竟真的被撬开了一条缝隙!原来它并非固定死,而是用一个隐蔽的磁性卡扣吸附在框架上。
两人对视一眼,颜益小心地将这块伪装成镜面的活动板完全取下。后面露出的是一个漆黑的洞口,大小刚够一人弯腰进入,一股带着灰尘和陈旧气味的微凉空气涌出。
“密室?”余礼压低声音。
颜益点点头,率先打开手电,躬身钻了进去。余礼紧随其后。
通道很短,只有两三米,尽头向下是几级台阶。走下台阶,空间豁然开朗,约莫有二十平米。但最让人不适的是光线——密室内亮着暗红色的灯光,将一切都蒙上一层暧昧又诡谲的色调。
密室正对着入口的整面墙,是一块巨大的、毫无瑕疵的镜子,清晰地映出刚进来的两人有些惊愕的身影。而镜子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作。画的内容让余礼只看了一眼就尴尬地移开了视线——那是 Hieronymus Bosch 《人间乐园》的粗糙盗版印刷品,色彩俗艳,画中那些光怪陆离、充满象征意味的狂欢与堕落场景,在红光的渲染下更显怪诞。
“这里……不太对劲。”余礼感觉脸颊有些发烫,这满室的红光和那幅画带来的冲击力太强。
颜益的眉头蹙得更紧,他显然也感到了极度的违和。他举着手电,仔细检查密室。除了那面大镜子和对面的怪画,房间几乎空无一物,地面铺着深色的地毯。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人间乐园》盗版画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类似按钮的凸起上。
“小心点。”他示意余礼退后一步,自己则伸手按下了那个凸起。
轻微的电机转动声响起,紧接着,整面挂着画的墙壁,连同画框一起,缓缓向内翻转了九十度!露出后面隐藏的空间——一个嵌入墙体的、类似储物柜的架子。
而当手电光照亮柜子里的东西时,余礼整个人瞬间僵住,紧接着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尖和脖颈都染上了绯红。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过身去,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乱撞,几乎要蹦出来。
柜子里整齐陈列的那些物品——皮质的束缚带、闪着冷光的金属镣铐、形状各异的鞭子、还有那些她只在某些模糊传闻或极偶尔不小心扫过的网络边缘才略有概念、根本叫不出准确名称的奇怪器具——像一场极具冲击力的视觉风暴,强行塞进她的认知。作为一名与美好花卉为伴的花艺师,她的世界单纯而洁净,何曾如此直接地面对过如此直白、甚至堪称露骨的、关乎某种极端隐秘欲望的具象化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