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错 却不能在一起

冬日的晚风卷着细碎的寒意，穿过老旧居民楼狭窄的楼道，寻竹攥着冰冷的门把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在门口站了足足三分钟，试图把眼底的酸涩和满心的疲惫都藏起来，可推开门的那一刻，鼻尖萦绕的熟悉饭香，还是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所有强装的坚强。

出租屋不大，却被收拾得干净温暖，暖黄色的灯光裹着饭菜的热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漾开温柔的涟漪。竹寻系着浅灰色的围裙，正站在小小的灶台前翻炒着青菜，金属锅铲碰撞铁锅发出清脆的声响，是寻竹无数个疲惫日子里最安心的慰藉。

听到开门声，竹寻回头望了一眼，嘴角习惯性地扬起温柔的弧度：“回来了？马上就好，是你爱吃的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

可这一次，寻竹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应和，也没有走过去从背后揽住他的腰。他只是僵在原地，看着竹寻忙碌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泛红。

竹寻察觉到了异样，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再次回头时，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担忧。他关掉燃气灶，快步走到寻竹面前，伸手想去碰他冰凉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不安：“怎么了？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还是工作上受委屈了？”

寻竹看着他清澈又担忧的眼眸，那里面盛满了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在意和温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再也撑不住，上前一步，从背后轻轻抱住了身前的人，双臂紧紧环着竹寻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哭腔：“竹寻……”

温热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浸湿了竹寻的衣领，寻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压抑的悲伤透过单薄的衣料，直直地传到竹寻的心底，让他瞬间慌了神。他立刻转过身，双手捧起寻竹的脸，借着灯光，清晰地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眶和挂满泪痕的脸颊，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跟我说好不好？”

寻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掩不住的绝望。他松开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把傍晚回家时面对的一切，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竹寻。

母亲的歇斯底里、亲戚的指指点点、家族里那些陈旧又刻薄的议论，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劈碎了他对未来的所有期许。母亲哭着骂他不孝，说他的喜欢是离经叛道，是让整个家族蒙羞的丑事，以死相逼让他和竹寻断了联系；那些所谓的亲人，更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他们的感情违背伦常，不被世俗所容。他们没有问过寻竹快不快乐，没有问过这段感情给了他多少温暖，只是一味地用世俗的枷锁，将他逼到无路可退。

竹寻静静地听着，原本温和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他手里还下意识地握着刚才炒菜的锅铲，听到最后，指尖一松，金属锅铲重重砸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当啷”一声刺耳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像是他们瞬间破碎的希望。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原本明亮的眼睛慢慢蒙上一层水雾，红润的唇瓣失去了血色，连呼吸都变得轻浅。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滚落的锅铲，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良久，才抬起头，用一双泛红的、盛满委屈的眼睛望着寻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又软又脆弱，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动物：“所以……我们真的不行吗？”

“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吗？”

寻竹的心彻底碎了，他想伸手去擦竹寻眼角的泪，却发现自己的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

竹寻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抖动，声音哽咽着，一遍遍地呢喃，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我们没有做错什么啊。”

“我们只是喜欢对方而已……”

“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妨碍任何人，我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爱着彼此，好好生活，我们到底错在哪里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彻底哽咽成泣，泪水模糊了双眼，连眼前的寻竹都变得模糊不清。他不明白，为什么纯粹的喜欢，会变成十恶不赦的罪过；为什么两个真心相爱的人，要承受这样无端的指责和反对。他们从未想过要惊世骇俗，从未想过要伤害谁，只是想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守着彼此的温暖，安安稳稳地走下去，可就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寻竹猛地将他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下巴抵着竹寻的发顶，心疼得快要窒息，泪水汹涌地滑落，打湿了竹寻的头发，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也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没事的，没事的……我会说服我妈，我会跟家里好好沟通。”

“我们再坚持一下，就坚持一下好不好？”

“只要我们两个人都不放手，只要我们心在一起，就一定可以熬过去的，一定可以的……”

他不停地说着安慰的话，像是在给竹寻信心，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可话虽如此，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心里都比谁都清楚。

他们面对的，从来都不只是寻竹母亲一个人的反对。

是整个封建守旧的家庭，是根深蒂固的世俗偏见，是身边人所有不理解、不接受、不宽容的眼光，是这个世界对小众爱情的恶意与排挤。那些看不见的枷锁，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他们困在原地，让他们寸步难行。

他们比谁都乖巧，比谁都认真地生活，比谁都珍惜彼此的感情。

他们没有错。

却真的，不能光明正大地牵着手走在阳光下，不能大大方方地向世人介绍彼此是自己的爱人，不能拥有一段被祝福、被认可的感情。

那天晚上，小小的出租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孤寂的银辉，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清冷之中。

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从天黑到夜深，哭了很久很久。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衣衫，也打湿了那些曾经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他们曾规划过一起攒钱买一套更大的房子，曾规划过一起去看海边的日出，曾规划过平平淡淡、细水长流的一生，可如今，所有的规划都成了泡影。

这是他们相爱以来，第一次，对彼此的未来，彻底失去了信心。

窗外的月亮依旧明亮，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就像他们此刻的心，在无尽的委屈和绝望里，一点点沉下去。他们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明明只是忠于自己的内心，明明爱着一个值得的人，却要承受这般锥心刺骨的痛苦，要在世俗的压力下，眼睁睁看着来之不易的爱情，被逼到濒临破碎的边缘。

相拥的体温再暖，也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安慰的话语再多，也抹不掉眼前的绝望。他们只能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抱着彼此，用仅存的温柔，互相舔舐伤口，任由无尽的悲伤，将两人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