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眼泪

流言像一场无孔不入的风，从教室的角落吹向走廊，从同桌的窃窃私语蔓延到整个年级，最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老师的耳朵里。没有谁是始作俑者，可那些含糊不清的猜测、刻意压低的议论，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黏在寻竹和竹寻身上，甩不掉，也躲不开。

校园里的目光开始变得异样，擦肩而过时的窃笑、背后指指点点的动作、刻意避开的距离，都成了悬在两人头顶的阴影。起初他们还能装作不在意，可当议论声越来越清晰，当熟悉的同学也开始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们，那份纯粹的喜欢，终究被染上了难堪的色彩。

班主任先后找过他们两次，不是单独约谈，而是把两人一起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没有严厉的斥责，却满是无奈与提醒。“寻竹，竹寻，你们都是懂事的孩子，成绩也一直很稳定，老师不想说太重的话。”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少年身上来回扫视，“但你们要知道，现在是高中最关键的时候，心思该放在学习上，同学之间要注意分寸，保持合适的距离，别让自己的行为影响不好，也别给别人留下说闲话的由头。”

“注意分寸”“保持距离”“影响不好”，这些轻飘飘的词语，却像一块块小石头，砸在寻竹的心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疼。他知道老师没有恶意，只是站在成年人的角度，在尽自己的职责。可他和竹寻之间，从来没有逾矩的行为，不过是两颗心意相通的心相互靠近，不过是少年人最真挚的喜欢，怎么就成了需要被提醒、被约束的“影响不好”？

他低着头，指尖攥得发白，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应允。身旁的竹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别难过，我们没错。”那一点点温度，是当时寻竹唯一的支撑。

可校园里的压力，终究只是前奏。真正劈头盖脸砸下来、让他无处遁形的第一道惊雷，来自他最熟悉、最依赖的家。

那是一个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落在木质地板上，暖得让人安心。寻竹回家拿换季的衣服，走得匆忙，把手机随手落在了客厅的茶几上。他进卧室整理衣物的时候，妈妈像往常一样收拾着家里的杂物，擦桌子时，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那部亮着微光的手机上。

手机没有锁屏，也没有设置聊天记录密码。妈妈本没有窥探儿子隐私的习惯，可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她伸手点开了屏幕。映入眼帘的，是置顶得格外醒目的联系人——竹寻。

这个名字，儿子提过很多次，说是同班最好的朋友，她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同窗情谊，从未多想。可当她下意识地点开聊天框，一行行跳出来的文字，却像一把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眼睛里，烫得她心口发慌，四肢发凉。

“晚安，我爱你。”

“明天早上给你带你爱吃的肉松面包和热牛奶。”

“一节课没看见你，好想你。”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都要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没有暧昧的越界，没有出格的言语，可每一句都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温柔到刺眼的深情，每一个字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的儿子和另一个男孩之间，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朋友关系。

那是她养育了十七年的儿子，是她倾注了所有心血、寄予了全部期待的孩子。她盼着他好好学习，考上理想的大学，盼着他走一条普普通通、顺顺利利的路，盼着他长大后成家立业，被世界温柔以待。这些朴素的期待，是一个母亲最心底的愿望，是她日复一日操劳的底气。可此刻，这些聊天记录，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瞬间烧尽了她所有的期待，也烧光了她作为母亲的最后一点体面。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心上。寻竹整理好衣服从卧室走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妈妈。

她静静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僵硬。手里紧紧攥着他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没有哭声，却比号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空气凝固得可怕，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阳光依旧温暖，可客厅里的温度，却仿佛降到了冰点。

寻竹的心脏，在看见妈妈眼泪的那一瞬间，猛地一沉，直直坠向无底的深渊，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几秒。他瞬间明白，一切都暴露了，他小心翼翼守护的喜欢，他和竹寻偷偷藏起来的温柔，终究还是被最亲的人撞破了。

妈妈缓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哽咽和绝望：“你告诉我……”

“你和竹寻……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质问，没有怒吼，只有止不住的颤抖和不敢置信的痛苦。

寻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想过无数次被发现的场景，想过狡辩，想过隐瞒，想过用“好朋友”的借口搪塞过去。可看着妈妈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眼里破碎的光，他所有的谎言都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口。

他不想骗她，更不想用谎言，辜负这个生他养他、最爱他的女人。

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迎上妈妈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喜欢他。”

“我想和他在一起。”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这是他藏了许久的心意，是他认定了的未来，哪怕要面对全世界的反对，他也不想否认。

可就是这两句平静的话，成了压垮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妈妈再也撑不住，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从无声落泪变成了失声痛哭。她一边哭，一边不停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掌心，也打湿了面前的沙发。

“你是男生……他也是男生啊……”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话语断断续续，“你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

“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家？会怎么戳我们的脊梁骨？”

“街坊邻居会怎么议论？亲戚朋友会怎么说你？”

“你让我以后怎么出门？怎么抬头做人？”

她不是不爱儿子，可在她的认知里，两个男孩相爱，是离经叛道，是不被世俗接受的错事，是会让整个家庭蒙羞的丑闻。她害怕旁人的指指点点，害怕儿子被人歧视、被人嘲笑，更害怕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走上一条被人非议、满是荆棘的路。

她的眼泪，有失望，有痛苦，有不解，更多的是一个母亲最深沉的恐惧和无助。

“你断了。”她哭着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近乎哀求的决绝，“你们必须断了。”

“我不同意。我死都不同意。”

“我宁可你恨我，也不能让你走这条路。”

寻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连眼眶都开始发烫。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崩溃无助的母亲，看着这个一直把他捧在手心里的女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喜欢一个人，要付出这么痛的代价。

这份喜欢，不仅要面对外界的流言蜚语，要面对老师的劝说，还要面对最亲的人的眼泪和反对，要亲手刺痛那个最爱自己的人。

他想告诉妈妈，他和竹寻是真心相爱的，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他想告诉妈妈，他们会一起努力，会好好读书，会走属于自己的路；他想告诉妈妈，他不想分开，也舍不得分开。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面对母亲的眼泪，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的坚持都变成了刺向她的刀。

他没有答应妈妈的要求，也没有勇气再反驳一句，去加重她的痛苦。

就那样沉默着，沉默地看着哭泣的母亲，沉默地感受着心口撕心裂肺的疼。良久，他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家门口。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推开家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格外灿烂，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热闹而温暖。可寻竹却觉得，全世界都是冷的。

阳光照不进他心里，热闹也与他无关。身后是母亲崩溃的眼泪和决绝的反对，身前是未知的前路和满是流言的世界，而他心里藏着的那份喜欢，此刻被裹在痛苦和愧疚里，沉甸甸的，压得他抬不起头，也找不到方向。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守护自己的感情，更不知道，他和竹寻的未来，究竟还能走多远。

风轻轻吹过，带着初春的暖意，他却站在阳光里，浑身冰冷，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