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寻的家也塌了

纸，永远包不住火。

寻竹家里爆发的半个月后，竹寻的爸爸，也知道了。

那半个月里，竹寻像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每天机械地起床、上学、吃饭、睡觉。他不敢看寻竹的眼睛，不敢接他的电话，甚至刻意绕开他们常去的公园、便利店和那条铺满梧桐叶的小路。他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以为这样就能暂时躲开那些汹涌而来的目光和议论。

可他忘了，这个小镇太小了，小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在一夜之间传遍每一条巷弄。

那天下午，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眼神复杂地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爸爸的字迹：“放学直接回家，有话跟你说。”

没有打骂，没有嘶吼。

只有冰冷的、失望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竹寻回家那天，家里安安静静，连平时总在玄关叫个不停的那只橘猫，也不知躲去了哪里。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爸爸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张照片。

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他和寻竹在公园牵手的背影。

照片里，他们并肩走在深秋的银杏道上，寻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风卷起他们的衣角，像两只想要一起飞的鸟。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靠近彼此的时刻。

“你告诉我，”爸爸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这是怎么回事。”

竹寻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指尖冰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爸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每一秒都在凌迟着他的神经。他想辩解，想撒谎，想找一个能让一切都回到原点的借口，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养你这么大，”爸爸闭上眼睛，语气里全是疲惫与失望，那声音里的重量，几乎要把竹寻压垮，“不是让你变成这样的。”

他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眼睛一点点红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一面破鼓，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他想起小时候，爸爸把他扛在肩膀上，带他去看庙会的花灯；想起每次考试失利，爸爸从不骂他，只是摸着他的头说“下次加油”；想起他第一次拿到篮球比赛的奖状，爸爸比他还激动，逢人就炫耀。

可现在，那个曾经把他当成全世界的男人，看他的眼神里，只剩下陌生的失望和决绝。

“我们家，丢不起这个人。”爸爸的声音更低了，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刺进竹寻的心脏，“你和他，断了。”

“立刻，马上。”

“如果你不断，”他看着竹寻，眼神里没有一丝余地，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那一瞬间，竹寻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脚下的地板像是突然裂开了一道深渊，他整个人都在往下坠。一边是生他养他的家人，是他从小依赖的港湾；一边是他拼尽全力喜欢的人，是他在黑暗里唯一的光。无论选哪一边，都是剜心刺骨的疼，都是要亲手毁掉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像个游魂一样，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然后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痛哭。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板上，也砸在他的心上。他想起寻竹在他耳边说“别怕，有我”时的温度，想起他们在深夜的操场边分享同一罐汽水的甜味，想起寻竹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时的小心翼翼。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无比温暖的瞬间，此刻都变成了扎在他心上的刺。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说，两个男生的爱情，是一条不归路。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这个世界给他们的选项，从来都只有“隐藏”和“放弃”。他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感情，像守护着一颗随时会碎的玻璃球，可还是没能躲过那些猝不及防的重击。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哭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的家，他的世界，连同他小心翼翼守护的爱情，都在爸爸那句“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里，彻底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