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遥知坐在驿馆的上房里,对着铜镜发呆。
小丫鬟名叫青杏,正忙前忙后地给她张罗热水擦身、找干爽衣裳。嘴里絮絮叨叨:“姑娘您也是,下那么大的雨,也不知道快些进屋,站在院子里淋着,回头着了凉可怎么好?老夫人知道了该心疼了……”
江遥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雨帘中那张脸。
清冷矜贵,眉目如画,只一眼就让她心头揪痛。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就像……就像她认识他很久很久,久到把心疼刻进了骨头里。
可这明明是第一次见。
不,不对。江遥知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熬夜看《九重紫》的时候,她对着手机屏幕哭得稀里哗啦。因为宋墨的结局太惨了。室友被她吵醒,骂她“看个小说至于吗”,她还振振有词:“你不懂,这个角色太让人心疼了,孤孤单单一辈子,身边连个真心对他的人都没有。”
现在想来,那心疼,好像不只因为小说。
“姑娘?”青杏端着一碗热姜汤过来,“您把这个喝了,驱驱寒。”
江遥知接过姜汤,慢慢喝着。热辣辣的液体滑进胃里,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需要理清思路。
第一,她穿越了。穿进了昨晚看的小说《九重紫》里。
第二,她穿成的这个“江遥知”,原著里是宋墨的未婚妻,后来为救宋墨而死。戏份不多,就是个推动剧情的工具人。
第三,刚才雨里那个少年,就是男主宋墨。
第四,她看见宋墨的第一眼,就莫名其妙地心疼。那种心疼强烈得不正常,绝不只是“读者对角色共情”能解释的。
江遥知放下碗,揉着太阳穴。
原著里,《九重紫》的故事从女主窦昭小时候开始写起,讲她重生归来,在田庄与祖母相依为命,一步步改变命运,最终与宋墨相知相守。宋墨的未婚妻江遥知,是在故事中后期才出场的,那时候窦昭已经长大,宋墨也已经历了家变。
可现在,她刚穿越过来,宋墨的母亲还活着,定国公府还没出事,宋墨还没走上那条不归路,时间线比原著女主出场早了好几年。
这是好事。
至少,她有机会。
可有机会做什么?改变剧情?救宋墨?
江遥知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只是个普通大学生,穿越过来两眼一抹黑,连这个时代的规矩都搞不明白,拿什么去改变一个权谋宅斗文男主的人生?
窗外雨声渐小,天色暗了下来。
青杏点起灯,小声道:“姑娘,驿馆的人说,今晚怕是要在这儿过夜了。隔壁那拨客人也是,他们人多,把前院都占了。咱们的人在后院,您要是有什么吩咐,就喊奴婢。”
“隔壁那拨客人?”江遥知问,“就是雨里那些穿黑衣的?”
“可不是嘛。”青杏压低声音,“奴婢打听过了,那是英国公府的人。里头那位年轻的爷,就是英国公世子。说起来……哎呀,姑娘,那位世子爷,可不就是您未来的夫婿吗?”
江遥知一愣。
对哦。
她是宋墨的未婚妻,两家早有婚约,这回进京就是去完婚的。
也就是说,那个让她看一眼就心疼的少年,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这什么狗血剧情。
入夜后,雨又大了起来。
江遥知躺在床上,辗转难眠。青杏在外间值夜,呼吸声已经平稳下来,大约是睡着了。
她盯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剧情。
《九重紫》她看了大半,对宋墨的身世记得很清楚——
他母亲蒋惠荪是定国公府嫡女,嫁入英国公府后不得丈夫宋宜春喜爱。宋宜春宠妾灭妻,偏爱庶子宋翰,对宋墨这个嫡子百般刁难。后来定国公府因涉及万皇后与庆王谋逆案被满门抄斩,宋墨母亲受惊病亡,宋宜春趁机陷害宋墨,将他逐出家门。宋墨走投无路,投奔辽王,最终成为辽王手中最锋利的刀,弑父杀弟,满手血腥,孤老终生。
而原著里的江遥知,就是在定国公府出事之后,不顾自身安危陪在宋墨身边,最后替他挡下致命一击而死。
想到这里,江遥知心头又是一揪。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可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江遥知不知道为什么,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那种感觉就像身体里有某种本能被唤醒,警觉得不像她自己。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雨声淅淅沥沥,掩盖了许多动静。但她还是捕捉到了——瓦片轻微的响动,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破空而过的声音。
箭。
那是箭矢破空的声音。
江遥知猛地坐起来,心跳如擂鼓。她来不及多想,赤着脚跳下床,一把拉开房门。
冷雨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
前院方向传来喊杀声和兵刃交击声,火光隐隐亮起。
青杏被惊醒,慌慌张张跑过来:“姑娘!姑娘怎么了?”
江遥知没理她,光着脚就往外跑。青杏吓得尖叫:“姑娘您不能出去!外面危险!”
江遥知跑出后院,冲向前院。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只知道,前院有一个人,她不能让他出事。
那种念头强烈得近乎偏执,压过了一切理智。
前院已经乱成一团。
十几个黑衣人正在围攻宋墨的护卫,刀光剑影在雨幕中闪烁。地上躺了几具尸体,血水被雨水冲散,流得到处都是。
宋墨站在庑廊下,周身被七八个护卫护在中间。他神色镇定,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剑尖滴着血,显然已经动过手。
围攻的人武功极高,护卫们渐渐不支。
就在这时,江遥知看见一个黑衣人趁乱跃上屋顶,弯弓搭箭,瞄准了宋墨。
箭矢破空而去。
宋墨身边的护卫正与人缠斗,来不及回护。
江遥知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她冲上前去,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扑向宋墨——
可有人比她更快。
宋墨霍然转身,将她护在身后,同时侧身一避。箭矢擦着他的手臂掠过,带起一蓬血雾,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尾嗡嗡颤动。
“你出来做什么!”宋墨厉声喝道,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廊柱后。
江遥知愣愣地看着他手臂上涌出的鲜血,脑海中轰然炸开。
破碎的画面潮水般涌来——
同样的雨夜,同样的箭矢,同样的鲜血。
她挡在他身前,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他抱着她,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绝望和悲恸。她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大口大口的血。他的手颤抖着捂住她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流出来,温热的,黏腻的……
“不——!”
那个声音撕心裂肺,不知道是他喊的,还是她自己喊的。
画面消失。
江遥知浑身发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抬头看着宋墨,他正皱着眉看她,深邃的眼眸里有着难以言喻的神色。不是惊讶,不是责备,而是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几乎要溢出来。
“你……”江遥知声音发颤,“你的手……”
“死不了。”宋墨简短地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看向院中,“待在这里,别动。”
他提剑冲入战圈。
江遥知靠着廊柱,双腿发软,站都站不住。
那些画面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会有那些记忆?
为什么她看见宋墨受伤,会那么那么的心疼,心疼到几乎无法呼吸?
雨还在下,冷得刺骨。
可她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战斗很快结束。
护卫们虽然损失惨重,但最终还是击退了刺客。宋墨指挥着善后,镇定从容,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江遥知被人送回后院。青杏吓得脸都白了,一边给她擦身换衣,一边哭:“姑娘您怎么敢往外跑啊!那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歹人!您要是有个好歹,奴婢怎么跟老夫人交代……”
江遥知任她摆布,一声不吭。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个世界。
她曾经来过。
曾经爱过那个人。
曾经为他死过。
所以才会在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心疼,才会在他遇险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才会看见他受伤时脑海里涌现那些画面。
那是她的记忆。
前世的记忆。
可她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为什么只会在特定的刺激下闪过碎片?
门外传来脚步声。
青杏去开门,随即惊呼一声,结结巴巴道:“世、世子爷……”
江遥知抬头,看见宋墨站在门口。
他换了身干爽的衣裳,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白色的布条隐隐透着血色。他的脸色比白天更苍白,但神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出来。”他说。
青杏吓得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求饶:“世子爷恕罪!姑娘她不是故意的!她……”
江遥知站起来,对青杏道:“你先出去。”
青杏愣愣地看着她,又看看宋墨,最终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摇曳,照着宋墨的脸。他沉默地看了她许久,久到江遥知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终于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
江遥知一愣:“我叫……江遥知。”
“我知道。”宋墨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我问的是,你真正的名字。”
江遥知心头剧震。
真正的名字?
她真正的名字……也叫江遥知啊。
不,等等。
他问的“真正”,难道是指……
宋墨看着她惊疑不定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像是失望,又像是了然。
“你不记得了。”他低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然后他转身,推门而出。
江遥知下意识追出一步:“宋墨!”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你认识我?”江遥知问,声音发颤,“我是说,以前……你认识我吗?”
雨还在下,打在屋檐上,淅淅沥沥。
良久,宋墨的声音传来,轻得像要融进雨里:
“认识。”
“很久了。”
他迈步走入雨中,玄色的衣袍融入夜色,很快看不见了。
江遥知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认识。
很久了。
她忽然捂住脸,蹲下身,无声地哭了起来。
不知道是为那些想不起来的记忆,还是为那个人背影里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