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遥知是被晃醒的。
确切地说,是被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颠簸晃醒的。那感觉就像坐在一辆行驶在乡间土路上的老式公交车里,可她已经很久没坐过公交车了,自从上了大学,出行不是地铁就是网约车。
她下意识地想翻个身继续睡,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空间狭小,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香味,像是檀木混着什么花的香气。更诡异的是,她坐着,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坐着,身后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硌着背。
江遥知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宿舍那顶洗得发白的蚊帐,而是一方狭窄的、绣着繁复花纹的轿顶。轿厢四壁是暗红色的木质,挂着小小的琉璃灯盏,随着轿身的晃动轻轻摇曳。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从未见过的衣裳。交领长袄,月白色的底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折枝花,料子摸上去柔软光滑,是她叫不出名字的质地。
一双手正搭在她膝上。
那双手纤细白嫩,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她熬夜写论文时咬出的倒刺,没有做兼职端盘子磨出的薄茧。最重要的是,那不是她的手。
江遥知愣愣地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光滑细腻,下巴尖了一点,鼻梁似乎也高了,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的鼻梁虽然不塌,但绝没有这么挺。
心跳骤然加速,砰砰砰地撞着胸腔。
“我……”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也不是她熟悉的那个略微沙哑的嗓音,而是更柔和、更清脆的少女音。
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姑娘,您醒了吗?再有半个时辰就该到驿站歇脚了。”
江遥知没有回答。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这是梦,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疼。
钻心的疼。
不是梦。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江遥知用尽了二十年人生积累的所有知识,试图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穿越小说看多了,不代表真轮到自己的时候能保持冷静。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外面是一条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农田,远处有连绵的山影。天色阴沉,像是要落雨的样子。轿前有几个仆从模样的人骑马随行,穿着青灰色的短褐,腰间挎着刀。再往前是一辆青帷马车,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这阵仗,这排场,这古装……
江遥知放下轿帘,靠着轿壁,慢慢整理思绪。
她叫江遥知,二十岁,某普通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昨天晚上,她在宿舍熬夜看一本叫《九重紫》的小说,室友推荐的,说是最近很火的重生宅斗文,男主叫宋墨,女主叫窦昭。她看到凌晨三点多,实在撑不住了,手机往枕头边一放,闭眼睡觉。
然后,就醒了,在这里。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不可能,这不可能。可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就是可能。
轿子继续晃晃悠悠地前行。江遥知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自己现在的处境。身边放着一个包袱,她打开来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面小小的铜镜。
她举起铜镜,看清了镜中人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却又透着几分说不清的熟悉。柳眉杏眼,鼻梁秀挺,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标准的美人胚子,比她原来的相貌精致得多。只是眼神里带着惊惶,像只受惊的小鹿。
江遥知盯着镜中人,镜中人也盯着她。
“姑娘?”轿外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大概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您有什么吩咐?”
江遥知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进来……进来一个人,我有话问你。”
轿帘掀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探进头来,圆圆的脸蛋,看上去挺机灵。她手脚麻利地钻进轿子,在角落跪坐下来,一脸担忧地看着江遥知:“姑娘,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轿子太颠了?要不奴婢让他们慢些?”
“没事。”江遥知摇摇头,斟酌着词句,“我就是……睡了一觉,有些迷糊。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小丫鬟眨眨眼:“快到真定府了呀。姑娘您睡糊涂啦?咱们从河间府出发,走了三天,今儿个要是脚程快,傍晚能进真定城歇息。”
河间府?真定府?
江遥知心里飞快地搜索着《九重紫》的地理设定。原著是架空,但背景参考明朝,北直隶有河间府、真定府这些地名。她试探着问:“那……咱们进京还要多久?”
“进京?”小丫鬟笑起来,“姑娘您真睡迷糊啦,咱们进京做什么?自然是去保定府,世子爷在那儿等着咱们呢。老夫人说了,让咱们先去保定府与世子爷会合,再一道进京完婚。”
世子爷。
完婚。
两个词像惊雷一样在江遥知脑中炸开。
她想起昨晚看的小说,想起那个命运凄惨的男主角——宋墨,英国公世子,字砚堂,自幼师从名家,五官精致无暇,眼眸深邃幽静,气度高华,却遭遇家族覆灭、母亲被害、被父亲陷害逐出家门,最终弑父杀弟,沦为辽王刽子手,孤身高位却孑然一身。
想起原著里的情节:宋墨的未婚妻,定国公府的姑娘,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不离不弃,最后为他而死。
想起自己睡前翻到的最后一页,那个未婚妻的名字,好像就叫……
“姑娘?”小丫鬟见她发愣,有些担心,“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江遥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我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姑娘,您、您这是怎么了?您是江家姑娘,江遥知啊。定国公府蒋家是您外祖家,您母亲是定国公的嫡亲妹妹,嫁到河间江家。这回进京,就是去与英国公世子完婚的呀。”
江遥知。
她叫江遥知。
昨天晚上,她熬夜看的那本小说里,宋墨那个为他而死的未婚妻,就叫江遥知。
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喊着什么,马蹄声急促起来。小丫鬟脸色一变,掀开轿帘往外看,惊呼道:“哎呀,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雨来得又急又猛。
随行的仆从们慌忙张罗着找地方避雨,前头探路的人回禀,说再走二里地有处驿馆。一行人冒着雨往前赶,等到了驿馆门口,江遥知身上的衣裳已经湿了半边。
驿馆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已被先到的一拨人占了。江遥知被人扶着下轿时,正看见院子里站着十几个身着玄衣的男子,一个个腰杆笔直,沉默如雕塑般立在雨中,任由雨水顺着盔甲流下,一动不动。
那气势,一看就不是寻常商贾。
江遥知心头一跳。这场景,她在书里见过——
大雨倾盆,投宿的商贾,沉默的护卫,还有……
她下意识地往庑廊下看去。
那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少年,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他穿着玄色深衣,衣裳四周镶着白边,通身不见一件饰物,却自有一股矜贵之气。他身边站着个文士打扮的男子,正低声说着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这边的动静,那少年转过头来。
天空中恰巧炸起一道闪电,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江遥知看见了那张脸。
乌黑的眉,深邃幽静的眸子,略显苍白的面孔,精致到无暇的五官,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是月下独酌的谪仙,清冷矜贵,气度高华。
他隔着雨帘望过来,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让江遥知心头猛地一颤。
不是因为惊艳。
是因为一股莫名其妙的、铺天盖地涌上来的心疼。
那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像潮水一样淹没她。她明明从未见过这个人,此刻却觉得眼眶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画面,同样的雨夜,同样的脸,有血,有泪,有人在她耳边说什么,听不清,但一定是极悲伤的话。
画面稍纵即逝,快得像幻觉。
江遥知愣愣地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那少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护卫们依旧沉默地立在雨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丫鬟拉着江遥知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姑娘快进去,仔细着凉”。江遥知浑浑噩噩地跟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不知道那些画面从何而来。
她只知道,看见那个人的第一眼,她就想哭。
驿馆的庑廊下,那少年背手而立,望着院中大雨。身边的文士低声道:“世子,江家的队伍也在这避雨。那位江姑娘,方才一直在看您。”
少年沉默片刻,淡淡道:“知道了。”
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负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已攥成了拳。
那一眼,隔着雨帘望过来的一眼,分明是他寻了两辈子的眼神,心疼的、不舍的、仿佛认识他很久很久的眼神。
像极了她。
像极了那个前世为他而死的人。
可那人早已不在了。
他亲手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