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谏静静盯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将她心底那点小心思、那点藏不住的锋芒尽数看穿。久久不语,空气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
忽而,他唇角极淡地向上一扬,露出一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又无奈
傅云谏你若真能做到安分守己,我倒也能放心。只可惜,你从来都不是让我放心的人。
傅云谏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你若敢在许家宴上借机翻查旧案、打探线索,把一场好好的及笄礼搅得天翻地覆,那就不是三月禁足了。我直接关你三年,一步不许踏出宁安苑。
裴砚宁徒儿谨记师父教诲,赴宴只观礼、不多言,绝不轻举妄动,绝不让师父为难
傅云谏去吧,回去准备。三日后,让谢世子陪你一同前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谢长晏立刻拱手应声,姿态恭敬,目光却在转身之际,与裴砚宁轻轻一触。
那一瞬,没有言语,却有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有藏不住的担忧,更有无声的鼓励与笃定。
两人一前一后轻手轻脚退出书房,沿着覆雪回廊一溜烟似的挪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书房里半点动静,裴砚宁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猛拍胸口
裴砚宁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师父早把咱们查那三万两银子的事摸得一清二楚,今儿专门等着关门兴师问罪呢!
裴砚宁闻言,立刻偏头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语气又甜又促狭
裴砚宁我就说你最讲义气了!也就你敢夜夜翻墙来见我,还敢跑到师父面前替我求情,不怕被他一起罚。
谢长晏讲义气?我这可不是单纯讲义气——我是怕某人被关久了,真养得圆滚滚,以后连剑都提不动,还怎么查玄鸦、报家仇?
裴砚宁你就会打趣我!明明是担心我,还非要找借口。
谢长晏是是是,我担心你,心疼你,这样总行了吧?
裴砚宁这还差不多
谢长晏先生是什么人?心思细得比发丝还密,城府深得比沧海还沉,你真当他半点不知?真要是被他攥住了实打实的把柄,你现在哪还能站在这儿喘气,早被拎回去抄上一百遍《孝经》,哭都没地方哭了。
谢长晏他肯松口让你去,不是心软,更不是忘了禁令,而是——默许你去探一探许家的风。
谢长晏许家在朝中看似中立,可许尚书与李崇——也就是李婉柔的父亲,共事多年,私交不浅。
谢长晏许家小姐又与李婉柔自幼交好,往来密切。你此去,表面是赴及笄礼,实则是去看、去听、去记,摸一摸李家与许家的底。
裴砚宁瞬间恍然大悟,眼底光芒大盛,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藏不住的机灵与锋芒
裴砚宁所以……师父根本不是放我出去玩,是放我出去查案?他嘴上警告,心里却是在帮我?
谢长晏望着她这副瞬间开窍、眼睛发亮的模样,眼底宠溺更深,轻笑点头
谢长晏你啊,总算不是一味莽撞,稍稍开窍了。
天空又飘起细雪,碎玉般轻轻落下,沾在两人的发梢与肩头,转瞬即融。
而远处的书房窗内,傅云谏依旧立在案前,没有落座。他望着回廊上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身影,直到消失在梅影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下那枚半块染血的玉佩,纹路古朴,与夜色中梅树下那道黑影所持的玉佩,一正一反,阴阳相对。
三日后,雪霁初晴,天光清冽。
工部尚书许府上下张灯结彩,朱漆大门悬着丈高红绸,角灯缀满回廊,一派喜庆却不失庄重——今日是许家嫡长女许清澜的及笄大礼,京中半数权贵携眷而至,车马填门,衣香鬓影。
裴砚宁与谢长晏一前一后相继而至,车帘轻掀的一瞬,门前所有目光几乎齐齐聚来。
她站在那里,一身浅粉宫装,裙摆上的暗纹随着光线流转,竟让那个总爱翻墙爬树、追着人打闹的姑娘,瞬间褪去了一身跳脱,多了几分难得的端庄与清新,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连眼神都比往日里柔和了许多。
两串珍珠步摇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细碎的银链碰撞出若有似无的轻响,却再没有了往日里蹦跳时的喧闹。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狡黠的眉眼,此刻也因这一身妆饰,多了几分沉静的温柔。
廊下的风刚吹起她鬓边的珠串,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谢长晏咱们府里的小霸王,今日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猛地回头,步摇上的银链撞得叮当作响,眼底那点被妆饰压下去的狡黠瞬间又冒了出来
裴砚宁谢世子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何时不是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
谢长晏是是是
谢长晏我特意让崔玉容给你抢了前排观礼位,离李婉柔不过三步远,一抬眼就能看见,够不够刺激?
裴砚宁你少添乱,我今日是来观礼赴宴,不是来跟人斗嘴打架的。
谢长晏哦?
谢长晏可昨夜某人还趴在窗台上跟我说,要是李婉柔敢找茬,就‘不小心’推她去池子里冻一冻,怎么,如今倒成乖顺乖乖女了?
裴砚宁那是气话!
裴砚宁你再胡说八道,我立刻回头就去告诉师父,说你夜夜翻墙送点心,纵容我‘违规放纵’,看他罚不罚你。
谢长晏好你个裴砚宁,恩将仇报倒是学得快。
两人并肩拾阶而上,一清雅一俊朗,一静一动,相映成辉。
门前宾客目光流转,窃语细碎——宁安县主、睿王世子,一个是傅相亲授弟子、将门遗孤,一个是王府嫡子、少年翘楚,这般并肩而行,眉眼间自然亲近,任谁看了,都要暗叹一句天成一对。
“睿王世子到——宁安县主到——”
裴砚宁
门官高声通传,声落厅内。
满堂宾客纷纷起身相迎,目光落在裴砚宁身上,有好奇,有忌惮,也有探究。
她抬眸缓步入内,一眼便扫过全场。
贵女席首,李婉柔一身桃红蹙金绣蝶裙,珠翠环绕,笑意温婉,宛如春日暖风,可那双弯起的眼底,却藏着一丝冷锐与不善。她身旁端坐的,正是今日主角许清澜,一身浅粉礼裙,眉目温婉柔和,眼神却清亮有光,坐姿端正,不卑不亢,绝非一味柔顺的闺阁女子。
裴砚宁含笑颔首,行过简礼,姿态端方,不卑不亢。
李婉柔亦回以浅笑,礼数周全,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浮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冰。
谢长晏则与席间世家公子拱手寒暄,三两句话便稳住场面,散漫中自有分寸,正经时沉稳可靠,玩笑间又风流随性,片刻便归席,坐在裴砚宁身侧不远,看似与人闲谈,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护着她。
席间丝竹婉转,茶香清润,珍馐罗列,一派祥和表象下,暗流早已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