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宁安志
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小说  古言 

第十三章【裴家的血】

宁安志

三日后,深夜。

狂风骤起,暴雪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声响,宁安苑万籁俱寂,连守夜的婆子都已睡熟。裴砚宁卸了钗环,正欲熄灯就寝,窗棂忽然被轻叩三下——节奏急促,是她与云书私下约定的暗号。

她心头猛地一紧,立刻披衣起身,快步开窗。

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云书一身黑衣,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左袖从上至下染满暗红血迹,雪水顺着发梢滴落,可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布包,神色沉定,不见半分慌乱。

云书县主

云书您交代我暗中追查的那笔军需银钱……我顺着旧迹查到了根源。

裴砚宁立刻伸手将她拉进屋内,飞快关窗落锁,点燃烛火。昏黄的烛光下,云书臂上的伤口渗着血,显然是在探查时遭遇了阻拦,却依旧咬着牙,半声痛都不吭。

裴砚宁你受伤了!到底怎么回事?

裴砚宁我让你暗中探查,没让你以身犯险!

裴砚宁心头一揪,连忙上前要查看她的伤口,语气满是自责与焦急

云书县主放心,只是探查旧档库时被护卫发现,缠斗中被兵刃划开一道口子,不碍事。

云书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先将正事放在首位,小心翼翼解开油纸包裹的布包。

里面露出一叠泛黄发脆的账册残页,还有三枚压着手印的官铸银锭,银面光洁,刻着清晰的小字:永和九年,工部铸。

裴砚宁

云书兰台秘阁里那笔被篡改的三万两白银,根本不是永和二十三年的北疆军需,而是永和九年秋,工部拨往幽州的河堤修缮专款。当年您父亲裴将军上奏朝廷,称幽州堤坝溃决,百姓流离失所,专款却分文未到,流民遍野,饿殍载道。

云书我顺着旧账一路追查,三易其手,层层遮掩,最终查到……这笔银子,根本没有去往幽州,而是几经周转,全数流入了宫中尚衣局。

裴砚宁尚衣局?那是专为皇室制衣、供奉内宫的机构,怎会经手如此巨额的河堤专款?

云书正是因为身份隐蔽,不惹人注目,才最适合藏污纳垢。

云书尚衣局现任总管,姓周,是当年您母亲裴夫人出嫁时,从裴家陪嫁入宫的周嬷嬷——亲兄长。

裴砚宁周嬷嬷……

那是母亲最信任的老人,待她如亲孙女,可在裴家出事前半年,便以“病重体弱”为由被遣送出宫,从此音讯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骤然串起。

裴砚宁所以,有人假借尚衣局之名,挪用赈灾修堤的救命银两,中饱私囊,甚至用于勾结私党。周嬷嬷的兄长,不过是台前顶罪的棋子,周嬷嬷被遣出宫,也根本不是病重,而是被灭口、被控制……对不对?

云书是!只是幕后真正操控之人,藏得极深,我查遍账目,也只摸到尚衣局这一层,再往下,便全是死路。

裴砚宁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狂乱飞舞的风雪,指尖抚过那枚刻着年号的银锭,冰凉的金属触感,像淬了血的刀。

裴砚宁原来如此……这三万两,从来不是银子,是幽州百姓的命,是我父亲的忠魂,是我裴家满门的血。

云书县主……

裴砚宁猛地转身,眸光如刃,坚定得不容动摇,这一次,她不再是冲动妄为,而是已有盘算

裴砚宁我要进宫!

云书进宫

云书不可!大人严令您禁足三月,况且宫禁森严,尚衣局又是是非之地,您一旦踏入,便是九死一生,傅相绝不会允许。

裴砚宁不是硬闯!

裴砚宁我等一个能光明正大入宫的机会。婉顺公主在宫中,她欠我一份人情,定会帮我。我要亲自去一趟尚衣局,见一见这位周总管——他是周嬷嬷的亲兄,一定知道更多内幕,一定知道,是谁在幕后操控这一切。

云书沉默片刻,看着自家县主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孤勇,终是重重点头,单膝跪地,声音忠诚而决绝

云书县主去哪里,云书便跟到哪里,刀山火海,绝不退缩。

裴砚宁连忙扶起她,望着她臂上未干的血迹,眼眶微微发热,声音轻而愧疚

裴砚宁云书,对不起,是我拖累你,让你跟着我涉险,受这么多苦。

云书县主何出此言。县主的事,就是云书的事,便是豁出这条命,我也会护着您,陪您查清所有真相,告慰裴家满门英灵。

窗外风雪更烈,拍打着门窗,似在呜咽,似在怒吼。

暖阁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个年轻而坚定的身影。

她知道,雪夜之下,血光将起。

那笔三万两的秘密,终将撕开层层伪装,露出皇城最黑暗的獠牙。

而她,裴砚宁,绝不会再退一步。

翌日清晨,宁安苑被一场新雪裹得素白洁净,檐角垂着冰棱,庭前铺着薄雪,映着天光,一片清寒透亮。院中的老白梅开得正盛,枯黑枝桠如铁线横斜,缀满层层叠叠的素白花瓣,冷香幽幽漫开,沁入骨血。

裴砚宁立在梅树之下,一身绯红织金折枝梅锦袍,外罩一层轻软的月白纱衣,广袖垂落,风一吹便似流云轻扬。乌黑长发以一支赤金点翠簪松松挽就,几缕碎发被风拂过颊边。

她指尖轻触冰凉的花蕊,眉尖微蹙,看似望着落梅出神,心底却早已乱如缠丝。

禁足已过半月,她表面上整日吃糕贪睡、慵懒度日,一副娇憨无害的模样,实则夜夜等云书带回消息,趁夜深人静翻查裴家旧档,又借着谢长晏冒险翻墙的片刻,密议玄鸦卫与三万两银子的线索。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生怕半点疏漏,撞进傅云谏那双洞察秋毫、能看穿一切的眼底。

正沉吟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雪粒轻响。

云书县主!快些!快

裴砚宁我说云书,你好歹也是练过武的人,怎么遇事还是这般毛毛躁躁

云书都这个时候了,县主您还说笑!大人派人来传,让您即刻去书房见他,一刻都不能耽搁!

裴砚宁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指尖一松,刚捻下的花瓣簌簌落进雪堆里,心头猛地一沉,险些惊得站不稳。

她这才明白,云书的急,从来都不是没来由。

裴砚宁现……现在?

裴砚宁我的禁足明明还有两个多月,师父怎么突然传我?难不成……是发现我偷偷翻查旧账,还是知道谢长晏夜夜翻墙来见我?又或者……是要考我书?完了完了,我连第一章都没背熟,这一去岂不是要被骂到抬不起头?

她一边碎碎念地慌乱嘀咕,一边手忙脚乱地抚平裙摆褶皱,理了理微乱的发鬓,脚步迟疑又沉重,一步三挪地朝着前院书房挪去。

远远便望见书房门扉半掩,暖黄烛火从缝隙间透出来,落在雪地之上,晕开一片温柔却让人莫名紧张的光。刚走近几步,屋内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线——清润、带几分散漫,不是谢长晏又是谁?

裴砚宁脚步猛地一顿,心尖先是一紧,随即又悄悄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欢喜,连慌乱都淡了几分。

她定了定神,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垂首敛眉,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裴砚宁师父

傅云谏进来

书房内,傅云谏端坐于紫檀大案之后,一身玄色常袍,广袖垂落,身姿挺拔如松。他面上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可那双深邃眼眸沉静如潭,淡淡一扫,便自带一股不容违逆的威压,让人不敢有半分欺瞒。

谢长晏立在一侧,一袭鸦青色暗纹锦袍,手中轻摇骨扇,身姿散漫,眉眼风流。见她探头进来,眸光微微一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宠溺的笑,却又很快收敛,装作一副正经模样。

裴砚宁低着头,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小心翼翼踏入屋内,乖乖站在两人中间,脊背绷得笔直,却又透着几分无处安放的局促。

傅云谏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一圈,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

傅云谏半月不见,脸倒是圆了不少。看来这禁足的日子,你过得颇为滋润。

裴砚宁脸颊瞬间一热,从耳根红到脖颈,低头攥着衣角,连辩解都底气不足

裴砚宁徒儿……胃口稍好一些,并非……并非不思进取

一旁的谢长晏听得忍俊不禁,肩头微微颤动,连忙轻咳一声,以扇掩唇,勉强掩饰住眼底的笑意。

傅云谏没有再追着打趣,只是不紧不慢地从案上拿起一封烫金缠枝纹的请柬,指尖轻轻一推,便滑到她面前,声音依旧平稳

傅云谏工部尚书许大人的独女,下月及笄,京中贵胄公子小姐皆在受邀之列,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裴砚宁猛地抬眼,眸光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星子,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敢置信。那就说明她能出去了?对了,工部……她要是去的话,会不会知道些什么线索。

裴砚宁许家?是工部尚书许敬之大人府上?

傅云谏正是!

裴砚宁那太好了!

她脱口而出,话音刚落才觉失态,慌忙敛了神色,垂着头支支吾吾

裴砚宁我……我是说……能见到许小姐我也很高兴

这话一出,旁边的谢长晏“嗤”一声没忍住,扇子都歪到一边,肩膀直抖——整个京城谁不知道,裴砚宁跟许家小姐连面都没见过几回,这谎撒得也太不走心了。

傅云谏裴砚宁!

傅云谏你以为,我准许你出门,是让你去耍小聪明、编瞎话的?

裴砚宁被他这一声唤得浑身一僵,方才那点雀跃瞬间烟消云散,头垂得更低,指尖死死攥着裙摆,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长晏也立刻收了笑,规规矩矩立在一旁,扇子轻扣掌心,再不敢多做半点多余神情,只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悄悄给她递了个“安分点”的眼神。

傅云谏指尖轻叩桌面,一声一声,不重,却像敲在裴砚宁的心尖上。

傅云谏许家小姐长什么样子,你怕是连半点印象都没有,也敢拿出来搪塞。

傅云谏你真正高兴的,是工部二字,是终于有机会踏出这别院,去碰那些你不该碰的事,对不对?

裴砚宁我……我……

裴砚宁没有……

傅云谏罢了

傅云谏你禁足之期未满,按规矩,本不该让你外出赴宴。奈何——

他目光淡淡斜睨向一旁的谢长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傅云谏某人昨夜亲自登门,长谈半宿,言辞恳切,句句替你求情,说你闭门思过已有悔悟,当以礼修身,不可长久困于一室,磨了心性。

裴砚宁猛地扭头看向谢长晏,眼底满满都是惊讶、感激,又藏着一丝小小的雀跃,险些脱口而出道谢。

她压下心头激动,又小心翼翼抬眼望着傅云谏,语气带着几分忐忑的试探

裴砚宁那……徒儿赴宴回来,还要、还要接着禁足吗?

傅云谏你觉得呢?

裴砚宁腮帮子一鼓,不服气地抿紧嘴,小声嘀嘀咕咕

裴砚宁我都闭门思过这么久了,也知错悔改了……总不能关我一辈子吧。

傅云谏嗯?

傅云谏声音微微一沉,眼风淡淡扫过来。

谢长晏在一旁急得暗中轻摇折扇,连忙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提醒,又急又无奈

谢长晏小祖宗!求你闭嘴!我求来的机会要被你作没了!

裴砚宁立刻收敛所有小脾气,连忙垂首,语气放得又软又乖,字字恳切

裴砚宁师父!徒儿错了!徒儿真的错了!

傅云谏错在哪儿了?

裴砚宁错在……错在不该心急,不该乱说话,不该心里只想着查案,忘了师父的叮嘱,更不该跟师父顶嘴!

傅云谏记牢了

傅云谏这次赴宴,是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是让你去闯祸。

裴砚宁记牢了

裴砚宁赴宴一定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绝不乱看、不乱问、不乱跑,更不给您惹半点麻烦!求师父开恩!

上一章 第十二章【带你看桃花】 宁安志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十四章【承认吧!你心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