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谏立在门外,月色洒在他玄色袍角,染了一层薄霜。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沉得像海,一眼便能将人心底的秘密尽数看穿。
傅云谏你胆子不小
傅云谏兰台秘阁,擅入者,斩。你可知罪?
裴砚宁攥紧怀中拓纸,指尖发白,胸口急促起伏,又急又倔,抬头望着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却依旧不肯低头
裴砚宁师父,我找到了……我找到裴家案子有关的东西了!
傅云谏缓步走入,反手关上阁门,隔绝一切外界声响,声音低沉而冷厉
傅云谏我知道你找到了。可你知不知道,一旦你被人发现,死的不只是你,傅家、裴家仅剩的一点颜面,甚至谢长晏,都会因你牵连获罪。
傅云谏而且!
傅云谏你怎么确定,你找的是对的?
傅云谏不是别人故意让你找到的?不是错的?
裴砚宁是真是假我不在乎
裴砚宁我父母呢?他们就该白白死去?满门被屠,沉冤不得雪!你教我读书、教我礼仪、教我隐忍、教我藏拙,可你从不教我——如何让凶手伏法!
她太急,太躁,太想一步走到真相面前,一步报仇雪恨。
傅云谏看着她通红的眼、颤抖的肩、倔强不肯落下的泪,沉默了很久很久。
殿内只有书架陈旧的霉气,与两人压抑的呼吸。
许久,他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更多的是——蚀骨的疼惜。
傅云谏我是不让你这样查。不要用自己的命去赌,不要用冲动去拼。你若真想查,就该学会——不被人看见,不被人抓住,不留一丝把柄。
傅云谏把拓纸给我。
裴砚宁下意识后退一步,抱紧胸口,眼神戒备,又倔又慌
裴砚宁我不给。你拿走了,就会藏起来,再也不让我碰真相。
傅云谏裴砚宁,你忘了我对你说过什么?所有与玄鸦卫相关的事,所有线索,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由我安排,由我布局。你擅自闯宫、擅入秘阁,已经是在送死。
她咬着唇,死死不肯松手。
傅云谏不再多言,指尖微抬,一道极轻极准的内劲掠过。
裴砚宁只觉手腕一麻,怀中拓纸已被他凌空取走。
傅云谏从今日起,回到宁安苑禁足,三月不得外出。
傅云谏你若再敢私自外出、私查案卷——
傅云谏我便将云书发卖为奴,终身不赎,一辈子不让你再碰任何与裴家旧案相关的东西。
裴砚宁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她望着师父离去的背影,孤单、挺拔、却也带着她读不懂的沉重与隐忍,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一颗颗砸在地面。
明明是真相,明明是正义,明明是血仇。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她忍,都要她等,都要她藏。
兰台秘阁寂静无声,只剩她一人,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之间,像被全世界抛弃。
【宁安苑】
宁安别院的后园,腊梅迎着寒雪初绽,碎金般的花瓣缀满枝头,冷香幽幽漫过院墙,缠在飘飞的雪沫里。
裴砚宁
裴砚宁被禁足已整整七日,傅云谏下令封了院门,撤了外院侍从,只留云书近身伺候,把这一方小天地守得密不透风。
这日,暖阁内生着银丝炭火,炉上温着蜜水,暖意融融,将窗外的寒雪隔得一干二净。裴砚宁歪靠在软榻上,一手支腮,一手捏着块桂花糕慢慢啃,颊边肉微微鼓起,眉眼间尽是被养出来的慵懒娇态。铜镜映出她圆润几分的侧脸,她对着镜中人轻轻叹气。
裴砚宁再这样关下去,连剑都提不动,更别说查案了。
云书端着热气腾腾的药膳推门而入,见她又一副懒洋洋无所事事的模样,忍不住将托盘重重放下,语气急却带着疼惜
云书县主,您都荒废好些日子了!大人虽罚您禁足,可从未说过不让您温书习武,您这般整日吃了睡、睡了吃,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苦心?
裴砚宁眨了眨杏眼,瞬间换上一副嬉皮笑脸,凑过去晃了晃云书的衣袖
裴砚宁急什么,我这叫养精蓄锐。师父罚我,本就是想磨磨我的性子,我若突然勤勉起来,他反倒要疑心我在背地里密谋大事,到时候禁足更久,得不偿失。
云书您倒是逍遥,可外面的事半点消息都没有,谢世子那边……可有传信过来?
裴砚宁没有
裴砚宁师父把这院子守得跟铁桶一般,别说人,连只传信的雀儿都飞不进来。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啪”——石子擦过窗棂,落在雪地里,悄无声息。
两人同时一怔。
云书瞬间警觉,手按在腰间短刃上,神色紧绷。裴砚宁却像被按开了开关,猛地从榻上弹起,顾不得穿上绣鞋,赤着一双雪白的足,快步奔至窗边,轻轻推开半扇雕花窗。
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一片清冷雪色中,一道鸦青色身影斜倚在老梅树下,墨发被雪风拂乱少许,手里拎着系着红绸的锦盒,眉眼弯起,笑意风流又温柔,正是谢长晏。
他指尖轻点唇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惯有的吊儿郎当
谢长晏我就知道,你这小闷葫芦,定是在院里憋得快发霉了。
裴砚宁弯眼笑出声,回头冲云书扬了扬下巴,语气得意又俏皮
裴砚宁你看,这不就有只‘鸟’,硬闯铁桶飞进来了。
谢长晏抬手将锦盒顺着窗沿递进来,指尖带着雪夜的凉意,语气却暖得很
谢长晏正旦都过去好些日子,一直被先生盯得紧,今日才算寻到空隙。挑了许久,选了你最爱的松露软糖,还有一盒西域进贡的胭脂膏,润色养肤,配你那日红裙压雪的模样,再合适不过。
裴砚宁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掌心,心头微暖,嘴上却忍不住嗔怪
裴砚宁怎么才来?我在这儿日日数雪落,都快闷出病来了。
裴砚宁
谢长晏傅先生是什么人?心思细如发丝,半步错漏都逃不过他眼。
谢长晏昨夜他宿在书院阅卷,整宿未归,我才敢冒险翻墙进来,再晚一步,怕是你都要把我忘了。
云书在旁看着两人一来一往,又是无奈又是摇头,只得转身去炉边沏茶,心中暗叹:自家县主被禁足,谢世子竟敢冒死翻墙私入相府别院,这般胆大情深,放眼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人。
谢长晏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无人,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骨哨,色泽莹白,纹路古朴,轻轻放在裴砚宁掌心,神色瞬间敛去玩笑,变得正经而郑重
谢长晏这个拿着,贴身藏好,千万不要离身。
裴砚宁这是什么?
谢长晏睿王府私养死侍的传讯哨。
谢长晏我不可能时时守在你身边,傅相盯得又紧,一旦你遇到危险,吹三声短、一声长,方圆三里内的死侍必会现身护你周全,拼尽全力,保你无恙。
谢长晏你如果一直吹,我也能尽快赶到你身边
裴砚宁不行,这太珍贵了,是你父王留给你的保命之物,我不能收。
谢长晏什么珍贵不珍贵,在我这里,你比什么都珍贵。
谢长晏正旦灯市我因入宫赴宴没能陪你,本就愧疚难当,这哨子算是赔罪,你若不收,我可要难过了。
裴砚宁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与温柔,终究心软,轻轻握紧骨哨,点了点头
裴砚宁……那我收下,多谢你!
谢长晏在暖阁小坐片刻,不敢久留,只低声与她说了几句朝中动向——兵部近来异动频繁,李家因宫宴一事暗中怀恨,处处针对傅云谏一派。寥寥数语,句句关键,他平日里吊儿郎当,可一触及正事,便沉稳可靠,分寸分明。
谢长晏等你解禁,我带你去城外西山看雪梅,今年开得极好,漫山遍野都是……
谢长晏哦不对,等你解禁,都入春了,梅花开败了,我便带你去看桃花。
裴砚宁望着他跃出墙头、消失在雪雾中的背影,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忧虑。
她比谁都清楚,这份偷来的甜蜜与安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