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惹事第一名】

裴砚宁步履平稳，一步步走过去，站到婉顺公主身侧，微微侧身，挡在她前面一点，脸上带着浅淡笑意，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不容置喙

裴砚宁李小姐说得不错，公主的确该有公主的样子。只是依我看，真正的贵气，不在珠翠华美，而在心性气度。婉顺公主温婉守礼，言行合度，安静自持，反倒比某些人——仗着家世，便在殿中当众嘲弄宗室，更像一位真正的公主。

李婉柔脸色一僵，又气又惊，没想到有人敢当众顶撞她

李婉柔你是谁？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裴砚宁永宁县主，裴砚宁。你说，我可有资格，在这殿上说一句公道话？

裴砚宁

“宁安县主”四字一出，满殿瞬间安静。

李婉柔脸色涨得通红，又羞又怒，正要开口强辩，一道轻快却分量十足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谢长晏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折扇轻收，脸上依旧挂着散漫笑意，语气轻松，却稳稳压下场面

谢长晏好了好了，今日是宫宴，喜庆日子，何必为一件衣裳争执不休。依我看，婉顺妹妹这身浅碧素雅，如雪中寒梅，清冷淡雅，反倒比满身珠翠更有风骨。

谢长晏李家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陛下还在上面看着呢。

一句话，半开玩笑半提醒，既给了台阶，又亮了立场。

紧张气氛，瞬间松了几分。

崔玉容也适时起身，温声开口，语气得体周全

崔玉容李姐姐，县主也是一片好意。宫宴之上，以和为贵，莫要因小事失了和气，让陛下费心。

她出身尚书府，规矩得体，这番话既圆了场面，也暗中站定了裴砚宁这边。

几乎同时，傅云谏起身，缓步走至裴砚宁身侧，身姿挺拔，气场沉冷，对着御座微微躬身

傅云谏臣教管教不严，小徒年少气盛，不懂宫中深浅，冒昧出言，惊扰圣驾，还望陛下恕罪。

他姿态恭敬，却半步不退，将裴砚宁稳稳护在身后。

高位之上，谢闻时指尖轻叩扶手，眸色沉沉。方才裴砚宁挺身而出的模样，凛冽又坦荡，比那些曲意逢迎的闺阁女子更有风骨，也更有利用价值，他眼底笑意更深。

永和帝坐在殿上，看着这一幕，反而笑了，摆了摆手

陛下无妨。这丫头有胆识，有分寸，善恶分明，不卑不亢，很好。

他目光在裴砚宁身上停留一瞬，意味深长，没有责备，反倒有几分欣赏。

傅云谏不再多言，伸手轻轻按住裴砚宁的肩，力道沉稳，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将她带回席位。

一坐下，他便垂眸，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冷而沉

傅云谏莫要再擅自出头、惹是生非。

裴砚宁抿着唇，心里不服，却不敢顶嘴，只能乖乖点头

裴砚宁知道了……

崔玉容随后归座，悄悄递来一块点心，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崔玉容你方才真勇敢，我都替你捏了把汗，可是，我的好宁宁，以后可不许这般莽撞了。

裴砚宁心头一暖，微微点头。

席间议论再起，有人赞她有将门风骨，不畏权贵；有人笑她不知深浅，轻易得罪世家；也有人暗暗留意——这位裴家县主，看似温顺，实则锋芒毕露，绝不是好拿捏的角色。

裴砚宁不理会那些目光，偶尔抬眼，望向殿角的婉顺公主。

婉顺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相遇，微微点头，心照不宣。

宴至中途，婉顺公主端着一杯浅茶，主动走了过来，屈膝轻轻一福，礼数周全，声音轻软却真诚

婉顺多谢县主方才解围，若非你开口，今日我怕是要被为难到底。

裴砚宁公主严重了，我只是看不惯有人仗势欺人

婉顺我在宫中多年，人人都怕惹祸上身，不敢与我亲近，更不敢为我说话。县主是第一个

裴砚宁我与你差不多，家破人亡，孤身一人，都是在冷眼与流言里长大的。日子再难，只要自己站直了，就没人能真正踩在你头上

婉顺公主静静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温和，像雪后初晴的光，不耀眼，却很暖

婉顺我原以为，这深宫高墙之内，没有真心。今日才知，原来也能遇见同路人。

两人相视一笑，不必多言，已生惺惺相惜。

傅云谏坐在席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色微深。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低声自语，语气复杂，有无奈，有疼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傅云谏这丫头，终究是藏不住锋芒。心软、正直、冲动，又太容易信人……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性子，在宫外是真，在宫内，却是死穴。

裴砚宁表面安静饮茶，眼底却始终清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殿中一切

兵部尚书与礼部侍郎低头低语时交换的隐晦眼神；内侍省总管趁人不备，悄悄从袖中递出的一封密函；以及御座之上，永和帝随手搁在一旁、封皮赫然写着《北疆军务奏折》的卷宗。

宫宴过半，乐声正浓，裴砚宁起身，对着傅云谏低声道

裴砚宁师父，我去更衣

傅云谏快去快回，不准乱跑，不准逗留

裴砚宁是

她应声退下，步履平稳从容，一出澄明殿，便立刻转道，往早已摸清路径的兰台秘阁而去。

此处存放本朝机要案卷、户部账册、兵部调令，是宫中最隐秘、也最危险的禁地之一。

她凭着傅云谏亲授的九宫记位法，在密密麻麻的书架中快速穿行，呼吸放轻，不敢有半分耽搁。

目标明确——永和二十一年至二十三年，北疆军需、粮草、银钱调拨卷宗。

指尖飞快翻动，一卷卷掠过，目光如电，精准搜寻。

忽然，她动作一顿。

瞳孔骤然收缩。

一本泛黄的《永和二十三年冬月军需册》中，有一页记录被人刻意涂改过。

一行“白银三万两”被浓墨覆盖，改写为“赈济北疆灾民”。

可墨迹新旧明显不一，她用指尖轻刮表层，底下隐约透出几个字，但是实在模糊看不清。

裴砚宁

当年父亲，是因为查到这笔被挪用、被篡改的军需银钱，触及了幕后之人的利益，才会引来玄鸦卫灭门的吗

她强压下浑身的颤抖，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薄麻纸与蜡墨，俯身拓印原文，动作又快又稳，不敢多留半秒。

拓纸一好，立刻贴身藏好，转身便要撤离。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裴砚宁浑身一僵。

门被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