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二年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落满皇城。琉璃瓦覆着一层薄霜,朱红宫墙在灰白天色里沉如古玉,庄严里裹着入骨的冷。可今日不同,正旦宫宴设在澄明殿,文武百官携眷入宫,暖炉生香,丝竹婉转,连穿殿而过的风,都沾了几分酒意与暖意。
相府马车停在宫门前,雪粒打在车帘上,簌簌轻响。
裴砚宁伸手掀开帘子,望着那道巍峨宫门,指尖微微收紧。
她今日穿一袭粉底色、缀着金银色细碎小花的长裙,裙边暗织浅红纹路,外罩一件同色系的浅粉纱质外衫,衣料上绣着精致的金色团花,衬得她眉目清丽,既娇且艳,又带着几分清冽风骨。发间是繁复华丽的金饰,赤金打造的主冠缀满珍珠与彩宝,两侧垂落的金环与小珍珠步摇随动作轻晃,再点缀几支小巧的金质梅花簪,在烛火下流光溢彩,不见半分俗态,反倒衬得人愈发明艳端庄。
傅云谏一身玄色官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他眉眼本就清俊,一入宫门,周身便覆上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峻,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声音低而稳,每一个字都带着提前敲打的警告
傅云谏记住,殿上人多眼杂,贵人遍地。少看、少听、少说话,更不准冲动出头。你若敢惹事,回去直接禁足,《孝经》抄一百遍,少一遍都不行。
裴砚宁师父放心,我如今是您亲手教出来的,规矩礼数都懂,绝不会给您丢人。
傅云谏冷哼一声,语气凉淡,却一针见血
傅云谏你若真懂规矩,昨夜就不会放谢长晏翻墙入院,躲在你房里翻《幽州异闻录》。
裴砚宁一噎,脸颊微热,仍不死心,小声嘟囔
裴砚宁师父,都入宫了,您就别吓我了。
傅云谏吓你?
傅云谏你大可试试,看我是吓你,还是说到做到。
她瞬间闭了嘴,乖乖垂首,不敢再顶嘴。
澄明殿内金碧辉煌,宫灯高悬如星河,地面铺着织金绒毯,落针可闻。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贵女公子们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目光交错间,藏着无数打量与试探。
裴砚宁跟在傅云谏身后入席,位置靠前,紧邻中枢一席。
刚一落座,无数道目光便悄悄落了过来——
宁安县主、傅相亲徒、裴家将门遗孤,三重身份叠在一起,足以让全场侧目。
她垂眸抿茶,尽量收敛气息,可骨子里那点锋芒,依旧藏不住。
斜前方一席,崔玉容早已落座,见她进来,眼中立刻亮了几分。崔玉容是崔尚书嫡女,与裴砚宁自幼一同长大,今日一身水红罗裙,妆容端庄,举止有度,只在无人注意时,飞快朝裴砚宁递了个安心的眼神,又立刻恢复大家闺秀的沉静模样,只唇角藏着一丝浅淡笑意。
忽的,一道熟悉的气息靠近,衣袂轻扫,带着浅淡的松香。
裴砚宁抬眼,便撞进一双含笑的眸。
谢长晏今日穿鸦青色暗纹锦袍,未束玉冠,只一根墨色发带松松系着,少了几分世子贵气,多了几分散漫风流。他往她身侧一靠,折扇轻敲掌心,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惯有的吊儿郎当
谢长晏宁宁,今日这身粉裙好看,金银小花衬得人明艳照人,雪地里一走,怕是半个京城的目光都要被你吸走。
裴砚宁你少胡说!
裴砚宁这里是皇宫,不是相府,你安分一点。
谢长晏我安分着呢。
谢长晏就是听说,昨夜某人差点被傅先生当场抓包,吓得一晚上没睡好?
裴砚宁还敢提!
裴砚宁若不是你非说那卷古籍里有玄鸦徽记,我何必冒险留你在房里?
谢长晏折扇一顿,脸上玩笑稍稍收敛,眼底掠过一丝正经
谢长晏可你也看见了,那纹记,与我在睿王府旧卷宗里看到的图样,完全吻合。你父亲的事,绝非简单灭门。
他语气一沉,便是真正的认真。
可下一瞬,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低声逗她
谢长晏不过别怕,真出事,我挡在你前面。大不了被傅先生打断腿,也不让你受罚。
裴砚宁……谁要你挡了
两人正低语,殿顶忽然传来内侍尖亮高唱:
“陛下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满殿瞬间肃然,所有人齐齐起身垂首。
永和帝缓步而入,身披明黄龙纹大氅,面容温和,笑意浅浅,可那双眼睛扫过全场时,却深不见底,藏着帝王独有的沉敛。
他身后,太子谢闻时紧随而至。一身绛红色太子蟒袍,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鸷与深沉。
落座之后,永和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忽然一顿,落在裴砚宁身上,微微一扬眉,笑意温和却清晰
陛下这就是裴家的小姑娘吧?当年在御前,哭着说要为父报仇的那个,一转眼,竟长这么大了。
满殿一静。
裴砚宁心头一颤,立刻起身,屈膝行礼
裴砚宁臣女裴砚宁,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陛下金安,殿下安。
陛下免礼!
陛下你父当年为国捐躯,满门忠烈,朕亲封你为永宁县主。这些年,傅相把你教得很好,端庄有度,气度不输将门之后。
裴砚宁臣女不敢当,全赖陛下厚爱,师父教导。
她垂首应答,不卑不亢。
抬身那一瞬,身姿亭亭,粉裙上的金银小花在殿灯光影里微微发亮,浅红暗纹流转,明艳清冽,恰好落入太子谢闻时眼中。
谢闻时眸色微不可查地一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那笑意看似温和欣赏,眼底却藏着算计与考量——裴家遗孤、傅相亲徒,容貌气度皆是上佳,若能收为己用,便是一枚极佳的棋子。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眼神深处,早已掠过几番权衡。
席间已响起细碎议论,目光纷纷投来,有同情,有好奇,有忌惮,也有不屑。
“原来是裴家遗孤……听说当年满门被杀,只她一人活下来。”
“如今是傅相的心腹弟子,谁敢轻易招惹。”
裴砚宁指尖微攥,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绷紧。
就在这时,殿中另一侧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群贵女围在角落,笑语轻嘲,中间站着一位穿浅碧宫装的少女,身形纤细,垂着眸,指尖微微攥着裙角,神色有些局促,却并不显得卑微怯懦,只是安静、隐忍。
是婉顺公主。
生母早逝,无母族依靠,在宫中一向低调安分,连封号“婉顺”二字,都透着不争不抢的意思。
为首的是李家嫡女李婉柔,一身华服,珠翠环绕,手持团扇,掩唇轻笑,语气看似温和,字字却带着刻意刁难
李婉柔公主今日这身衣裳,倒是素雅。只是宫宴之上,这般素净,未免有些失了体面。莫不是……内务府看人下菜,怠慢了公主?
婉顺今日是宫中夜宴,我只想安静赴宴,不必太过张扬。
李婉柔不张扬?
李婉柔轻笑一声,语气拔高几分,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李婉柔可您是公主,身份尊贵,总该有公主的样子。穿得这般朴素,倒像是寻常宫人,传出去,人家还当我们大胤……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哄笑。
婉顺公主抿了抿唇,指尖攥得更紧,却没有低头,也没有哭,只是安静站着,眼底有委屈,却不失体面。
裴砚宁坐在席上,眉头一点点皱起。
她最见不得这种仗势欺人、以众凌寡。
婉顺虽弱,却不卑;李婉柔虽盛,却无礼。
她心底那股急躁与正义一同翻涌,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起身离席。
斜侧方,崔玉容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坐直身子,既担心她冲动惹祸,又暗暗佩服她的勇气,双手悄悄攥紧,随时准备在必要时出声相帮。
傅云谏坐在原位,指尖微顿,眸光一沉。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心善、正直、藏不住锋芒,一点就着,遇事冲动,又偏偏不肯低头。
他没拦。
有些锋芒,压不住,也不必压。
只是该教她,如何在锋芒之外,护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