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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正旦守岁】

宁安志

正旦这日,冬日的晨光像是被寒雾裹住,迟迟才漫过宁安苑的飞檐青瓦,碎金似的淌进东厢房窗棂,将素白窗纸染得暖融融的。屋内炭炉温着浅香,裴砚宁睡得沉实,梦里还缠着昨夜练拳的光景——谢长晏的折扇轻挡她的掌风,笑意漫在眼尾,她正欲回身拆招,耳畔却猛地撞进一阵急促的呼唤。

云书县主!县主!再不起可要误了大时辰了!

云书几乎是掀着帘冲进来的,发髻齐整却难掩焦急,怀里紧紧捧着那袭傅云谏亲赐的月白暗金梅纹红裙,裙角绣线在光下泛着细碎流光

云书您忘了与大人逛灯市的约定?午时便要出发,大人怕是已在府门前等候了!

裴砚宁猛地惊坐起身,乌发散乱地披在肩头,睡眼惺忪间睫毛轻颤,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沙哑

裴砚宁什么时辰了?

云书巳时初刻!

云书再磨蹭,大人若是改了主意,这一年一次的灯市可就泡汤了!

裴砚宁不行

她慌得连锦被都来不及拢,赤脚踏上软毯便起身,指尖忙乱地扯过衣裙,连呼吸都带着急颤。这几日为了功课与玄鸦的事悬着心,难得一夜好眠,竟险些误了与师父最要紧的约定。

云书快手替她挽起垂云髻,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添了几分未经雕琢的娇俏。裴砚宁匆匆换上那袭红裙,月白衬得她肌肤胜雪,暗金梅纹随动作流转,似寒梅落雪、星火藏衣,冷艳里裹着少女独有的鲜活明媚,往镜前一站,竟连她自己都愣了愣。

裴砚宁快走快走!

她提裙便往外跑,裙摆轻扬如流云,半分大家闺秀的端庄都顾不上,活像只急于奔赴春光的小雀。

府门前的玄色马车早已停稳,车帘垂落,纹丝不动,透着傅云谏一贯的沉静规整。裴砚宁气喘吁吁跑到车边,鬓边碎发被风吹得微乱,脸颊染着薄红,像枝头被寒风吹开的第一朵梅,慌慌张张却格外动人。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傅云谏端坐其中,玄袍素带,眉眼清俊如松,见她这副慌不择路的模样,素来冷硬的唇角竟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傅云谏慢些,又不是赴刑场,跑这般急做什么。

裴砚宁弯腰钻进车厢,扶着车壁喘匀气,低头理了理皱起的裙摆,小声嘟囔

裴砚宁我怕师父等不及,径自走了,那我这灯市便逛不成了。

傅云谏我既应了你,便不会走。

傅云谏望着她,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素银簪上,眸光柔得像化了的雪

傅云谏这簪子素净,配这袭红裙,刚刚好,不艳俗,合你的性子。

马车缓缓驶离相府,碾过长街青石,京城正旦的盛景便扑面而来。

长街两侧花灯叠嶂,火树银花,莲灯、兔灯、凤灯、走马灯层层悬起,将白日的街巷照得如昼,人流熙攘,笑语喧天。孩童提着羊角灯追逐嬉闹,糖画师傅的铜勺在青石板上浇出蜜色龙凤,摊贩的吆喝声、游人的谈笑声、锣鼓声缠在一起,酿出满街滚烫的人间烟火。

傅云谏本是朝堂之上有史以来最年轻发执掌权柄、冷肃自持的宰相,今日却卸了一身清冷,陪着身边的少女,慢下脚步,融进这市井热闹里。

裴砚宁许久不曾这般畅快,一双杏眼亮得像落了满天星子,走到糖葫芦摊前便挪不开脚,指尖轻轻戳了戳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回头望着傅云谏,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裴砚宁师父!我想要一串!

傅云谏买!

傅云谏抬手付了银钱,接过糖葫芦递到她手里,看着她踮脚咬下一颗,酸甜在舌尖化开,眉眼弯成月牙,连鼻尖都微微皱起的模样,他眼角的冷意尽数散去,只剩温柔的纵容

傅云谏慢些吃,别噎着,没人与你抢。

她捧着糖葫芦,边走边吃,路过灯谜摊便停下脚步,狐狸形状的白纸面具扣在脸上,只露一双灵动的眼,在灯影下转来转去,像只狡黠的小狐。她提着裙摆轻轻转圈,红裙翻飞,暗金梅纹在灯火里明灭,回头冲傅云谏笑

裴砚宁师父,你看我像不像话本里的侠客?

傅云谏立在灯影里,静静望着她,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却始终黏在她身上,像守着一盏独属于他的、永不熄灭的灯。他不说话,只微微颔首,唇角的笑意藏在灯火深处,温柔得无人可见。

灯谜悬在红绸上,字迹娟秀,裴砚宁蹙着眉冥思苦想,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傅云谏走近,不直接点破,只俯身,在她耳边轻声提一字,气息温浅,拂过她耳畔,她瞬间豁然开朗

裴砚宁我知道了!是这个!

看着她雀跃着跑去兑奖,捧着小小的绢花簪子跑回来,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裴砚宁

裴砚宁师父,你看,我猜中的!

傅云谏我们宁宁最聪慧,什么灯谜都难不倒你

他从不愿她卷入血雨腥风,从不愿她背负血海深仇,只愿她永远是此刻这般,吃着糖葫芦、猜着灯谜、戴着面具嬉笑的小姑娘,不知人间险恶,不问前路风霜,只守着这满城灯火,一世安稳无忧。

可他也清楚,她是裴砚宁,是裴家唯一的遗孤,骨子里刻着倔强与执念,从不会甘心做一只笼中雀。

夜色渐深,灯火愈盛,两人行至江畔。

河面浮灯如星河倾泻,一盏接一盏顺流而下,灯面上写满世人祈愿,随波漂向远方,映得江水波光粼粼。傅云谏从袖中取出一盏素白荷灯,灯心空寂,只盖一枚小小的朱砂印,递到她手中

傅云谏写几句心愿吧,放下去,岁岁平安!

裴砚宁握着笔,指尖微颤,望着江面灯影,落笔郑重,一行行写得认真:愿真相大白,慰父母亡魂;愿师父岁岁平安,无灾无难;愿谢长晏安稳,岁岁无忧。

裴砚宁师父,你许了什么愿?

傅云谏负手立于江畔,晚风拂动他的玄色袍角,他望着满江灯影,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沉在她心底

傅云谏我许你,永远能像今日这样笑,永远鲜活,永远无忧。

裴砚宁心头一热,眼眶骤然发酸,却强忍着泪意,弯眼笑起来

裴砚宁那师父要一直陪着我

他低笑出声,伸手轻轻抚过她头顶的发,动作轻柔得近乎宠溺

傅云谏我以后若是不在了,便在天上看着你,看你吃桂花糕,看你逛花灯,看你一辈子快活。

裴砚宁撇撇嘴,上前半步,轻轻拽住他的衣袖,语气带着执拗与依赖

裴砚宁我不许!

裴砚宁我要师父陪着我,陪我吃糕,陪我看灯

傅云谏被她逗得朗声笑起来,那笑声清越,散在夜风中,竟有几分雪融春至的暖意,是他入仕多年,从未有过的轻松。

归途马车穿行在灯影交错的长街,裴砚宁逛了半日,倦意涌上来,靠在车壁上,眼帘微微垂落,呼吸轻浅。傅云谏望着她恬静的睡颜,正欲将锦毯盖在她身上,她却忽然睁眼,指尖猛地攥住他的袖角,力道紧得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裴砚宁师……师父

裴砚宁你看外面

傅云谏眸光一沉,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车帘缝隙。

街角暗巷深处,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过,玄色斗篷裹身,脸上覆着半面鸦形面具,只露一双冷如寒潭的眼,死死锁定马车,不过一瞬,便隐入无边黑暗,消失不见。

裴砚宁是玄鸦卫!

裴砚宁他们找到我了

傅云谏面色未改,只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自己身侧拉了拉,用身体护住她,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力道沉稳,给她足够的安心

傅云谏别出声,别看,别慌!

车厢内瞬间静下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裴砚宁他们是来杀我们的吗

傅云谏不是

傅云谏是试探,也是警告。他们知道你开始查玄鸦,知道我护着你,今日跟着来,不过是确认你的行踪。

裴砚宁那我们该如何

傅云谏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驱散她周身的寒意

傅云谏

傅云谏等他再现身。这一次,我不会让他轻易走掉。

傅云谏明日起,无事莫要出府,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云书寸步不离,明白吗?

裴砚宁抬头望着他沉稳的眉眼,所有慌乱都安定下来,重重点头

裴砚宁

裴砚宁宁宁听师父的!

她知道,师父从不是让她躲避,而是在为她布下天罗地网,只待玄鸦自投罗网。

回府时,已近子时,辞旧迎新的爆竹声在远处隐隐传来。傅云谏没有回前院书房,反倒陪着裴砚宁走进宁安苑的东厢房,命侍女添旺炭炉,两人临窗对坐,炉火噼啪作响,火星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像一对真正守岁的亲人。

傅云谏守岁辞旧,总该再许个愿

傅云谏递来一杯温茶,茶香清浅,暖意顺着指尖淌进心底。

裴砚宁我愿早日查清玄鸦真相,让父母九泉安息;愿师父一生平安,无波无险;愿身边之人,皆能安稳度日。

她没说出口的是,还有谢长晏,她也愿他岁岁平安,远离纷争。

傅云谏望着她,眸光深邃如夜,炉火映在他眼底,化开一层常年冰封的冷寂,良久,才缓缓开口

傅云谏我没有旁的心愿,只愿你,如这炉中星火,永远明亮,永远有笑,永远不必活在仇恨里。

裴砚宁

裴砚宁师父,其实我一直都懂

裴砚宁抬眸,望着他眉眼间藏不住的疲惫与温柔,忽然轻声开口,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字字真心

傅云谏微怔,看向她。

裴砚宁您年少立誓,终身不娶、不留子嗣,不是无心无情,是身不由己,是被这朝堂、被这世事逼的。

裴砚宁您才学盖世,胸有丘壑,却父母早逝,兄长早亡,孤身一人,在我来之前,您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的府邸,一定很孤单。

话说出口,她才惊觉失言,慌忙低下头,指尖绞着衣摆,慌乱无措

裴砚宁师父,我……我不是故意妄议您的旧事,我……

傅云谏无妨

傅云谏你说的是实话,我不怪你。

炉火噼啪,爆起一朵小小的火花,照亮他的侧脸。那层覆在他眉目间数十年的冷峻冰壳,竟在这一刻,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露出底下藏了半生的柔软与孤寂。

裴砚宁您逼我温书、罚我抄经、不准我轻易习武,不是要困住我,是怕我冲动涉险,怕我走在复仇路上,白白丢了性命。

裴砚宁您总说欠我父母一个交代,可我知道,您是怕欠我一条命,怕护不住我。

傅云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素来冷寂的眸底,竟浮起一丝极淡的湿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这一生,在朝堂尔虞我诈,在风口浪尖独行,从未有人懂他的身不由己,从未有人看穿他冷峻之下的孤苦与守护。唯有眼前这个小姑娘,看透了他所有的伪装与软肋。

裴砚宁以后!

裴砚宁望着他,一字一顿,眼神坚定而温柔,像许下一生的承诺

裴砚宁有我在,师父便不会再孤单!

炉火跳动,暖光裹着两人,寒夜的冷意被隔在窗外。

傅云谏看着她,终于笑了,那笑容冰释雪融,清浅却温暖,是真正发自心底的软

傅云谏

傅云谏那为师,便平安活着,陪你吃桂花糕,陪你看遍京城花灯,还有——

他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带着惯有的宠溺调侃

傅云谏多罚你抄几遍经书

裴砚宁瞬间垮了脸,鼓着腮帮子不乐意,拽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娇声抱怨

裴砚宁师父!都守岁了,你还想着罚我!

傅云谏不逗你了

裴砚宁也笑了,放心地靠在他肩头,像一只漂泊许久,终于找到归巢的小鸟,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檀香,心底满是安稳与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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