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星稀疏，宁安苑后园沉在一片静籁里。

老梅横斜，枝桠如铁，托着一捧未融的残雪，月光穿过疏影，洒下满地碎银，将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轻轻叠在雪地上。

裴砚宁一身素色劲装，袖口紧束，旋身之际衣袂掠起冷风，掌风凌厉，直逼谢长晏身前。她招式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每一招都透着压抑多年的急与恨，像是要把所有委屈、所有不甘，全都打出去。

谢长晏不退反进，手中墨骨折扇轻抬，格开她的手腕，力道巧而稳，顺势一带，便将她一身冲劲化去大半。他身姿轻晃，便退至安全距离，扇尖轻点，语气含笑，却字字中肯

谢长晏收势太急，心浮气躁。你心里揣着火，招式自然燥。武不只是打人，更是修心。

裴砚宁收招站定，微微喘息，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胸口微微起伏，抬眼瞪他，眼底还燃着未平的倔劲

裴砚宁我若不抱着这点火，早在无数个寒夜里冻僵了，还谈什么修心。

谢长晏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紧绷的下颌，心头轻轻一软，面上却依旧散漫，慢悠悠收了扇，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递到她面前。

瓶身微凉，素净淡雅，只一道淡青梅纹。

谢长晏拿着

谢长晏你踩滑扭了脚踝，自己不当回事，我可看得清清楚楚。活血化瘀的，睡前揉一揉。

裴砚宁一怔，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两人皆是一顿。

夜风一吹，她脸颊微微发烫，慌忙别开眼，小声嘟囔

裴砚宁我自己能处理……不用你次次都记着。

谢长晏我不急着，谁记住？

谢长晏笑得坦荡，眼底却藏着认真

谢长晏你师父忙着护你、教你、吓你，可他不能时时刻刻跟着你。有些疼，他看不见，我看得见。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撞得她心口微颤。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

她练功跌倒，他扶；她手磨破，他递药；她被罚，他默默陪着；她嘴硬逞强，他一眼便看穿她在硬撑。

他从不多问她为何如此拼命，却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像一束不会灼伤人的光，安静又固执地照在她身边。

裴砚宁你为什么……总要对我这么好？

谢长晏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语气故意吊儿郎当，带着几分逗弄

谢长晏为什么？因为——我喜欢宁宁啊。

裴砚宁谢长晏！

裴砚宁你又胡说！

谢长晏好好好，不逗你

他连忙举手投降，笑意却丝毫未减，眼底反而更柔

谢长晏我不说，我不说行了吧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轻易转开话题。

月光落在他眉眼间，褪去平日的轻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温柔，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望着她，轻声开口，第一次把藏了多年的心事，摊在月光下

谢长晏你知道吗？我母妃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从我记事起，父王看我的眼神，就从来没有暖过。他教我读书、习武、权谋、隐忍，教我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世子，却从来没有抱过我一次，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贴心的话……

他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深入骨髓的孤寂。

谢长晏他夜里常常对着母妃的遗物发呆，轻声说——若不是你，她不会死。

谢长晏我从小就知道，我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裴砚宁猛地抬头，怔怔看着他。

她一直以为，谢长晏是天之骄子，风流自在，无牵无挂，想说便说，想笑便笑，活得比谁都轻松。

可此刻她才看清，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深处，藏着她从未想象过的孤单与落寞。

谢长晏世人都觉得我谢长晏不务正业，整日嬉皮笑脸

谢长晏他们不知道，我只有装得快活一点，没心没肺一点，父王才会少看我几眼，少恨我一点。

裴砚宁可你……

裴砚宁你明明很好，很好。

谢长晏好？

谢长晏笑了笑，眸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近乎叹息

谢长晏我哪儿有你好

谢长晏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相府院子里你练剑那回。

他顿了顿，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眼底笑意更深，却也更软

谢长晏更早之前，你在书房门口被罚跪，雪地里跪得笔直，眼泪掉个不停，手里却还死死攥着半块桂花糖糕，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可怜。

裴砚宁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又羞又窘

裴砚宁你……你那时候就偷看我？！

谢长晏不叫偷看！

谢长晏我是去拜见先生，恰巧撞见。再说了……

谢长晏你挨过的罚，先生都跟我抱怨，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裴砚宁你！

她气得瞪他，却一点都凶不起来。

谢长晏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真傻，又倔又可怜，可她身边有人疼，有人护，有人骂她、罚她，却也有人整夜守着她。

谢长晏你有人教你对错，有人为你操心，有人怕你受伤，有人怕你走错路。

谢长晏而我……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要怎么被人好好爱着。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清，却重重砸在裴砚宁心上。

她鼻尖一酸，先前所有的别扭、嘴硬、不好意思，全都在这一刻融化，只剩下满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原来他的温柔，不是天生的。

是因为他太缺温柔，才懂得如何温柔待人。

裴砚宁谢长晏……

她轻声唤他，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她望着他，认真而郑重，一字一顿

裴砚宁你不是没人爱！

裴砚宁你有我！

谢长晏整个人一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底瞬间亮得惊人。

他怔怔看着她，半晌，才低低笑出声，那笑容干净又温暖，像雪后初升的太阳，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寒夜。

谢长晏宁宁……

谢长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裴砚宁脸颊发烫，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裴砚宁我、我就是……

谢长晏有你真好！

他轻声打断她，语气认真得不容置疑。

风轻轻吹过梅枝，雪沫簌簌落下。

两人并肩立在月光下，影子交叠，静静相依，比世间所有灯火都要明亮、安稳。

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心意不必明讲，彼此眼底的慌乱与温柔，早已说明一切。

次日清晨，东厢房暖意融融。

裴砚宁临窗习字，笔下是《玉版十三行》，字迹清丽端正，少了往日的急躁，多了几分沉静柔和。

她写得专注，连房门被轻轻推开都未察觉。

傅云谏无声走入，立在案前，目光缓缓扫过纸上字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傅云谏进步了。心稳了，字自然稳。

裴砚宁笔尖一顿，连忙起身行礼

裴砚宁师父！

傅云谏“嗯”了一声，目光随意一扫，落在案角那只青瓷小药瓶上。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出处——那是睿王府特有的瓷纹，细腻清浅，外人仿不来。

他眸光微敛，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压

傅云谏这药？是谢世子给的？

裴砚宁心头一跳，手下墨滴坠下，在“清”字上晕开一团黑影。

裴砚宁是……昨夜练功，不小心扭了脚踝，世子他……恰好看见。

傅云谏没有立刻斥责，只是沉默片刻，淡淡道

傅云谏他武艺根基稳，人也沉稳，指点你一二，不算坏事。

傅云谏但宁宁，你要记住，你是闺阁女子，名节、名声、性命，都系于一身。深夜在后园私会、对练、独处，一次两次是巧合，多了，便是祸端。

傅云谏人心难测，流言可畏。

傅云谏我可以护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有些路，你要自己走得端正。

裴砚宁

裴砚宁嗯……

裴砚宁徒儿明白，以后不会再如此莽撞。

傅云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泛红的耳尖，终究是缓了神色，语气柔和了些许

傅云谏正旦快到了，新衣我已让人备好。你这几日功课用心，若能稳得住，灯市那晚，我陪你去。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锦盒，轻轻放在案上。

裴砚宁迟疑着打开，一瞬间怔住。

盒中是一袭裙衫——正红为底，袖口与裙摆绣着暗金折枝梅，针脚细密，艳而不俗，端庄又夺目，像寒雪里燃着的一簇暖火。

傅云谏正旦穿这个

傅云谏新年，喜庆一点。

裴砚宁是！

裴砚宁指尖轻轻抚过柔软布料，眼眶微微发热，低声应下。

傅云谏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步履沉稳，背影孤直。

房门轻轻合上的刹那，他停在廊下，目光望向远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傅云谏谢长晏……你护她，我信你。可若有一日，她因你受伤、因你身陷险……

傅云谏我必不饶你

屋内，裴砚宁合上锦盒，轻轻放在一旁。

她低头看向案角那只青瓷药瓶，又想起昨夜月光下，他眼底的温柔与孤单，心口泛起一阵细密而温柔的涟漪。

那是对谢长晏的心疼，是藏不住的在意，是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喜欢。

也是对傅云谏的依赖、信任、孺慕，是被人捧在手心小心翼翼护着的安稳。

她早已不是那个只能抱着仇恨活下去的孤女。

她有了牵挂，有了软肋，也有了拼了命也想守护的人。

窗外晨光微亮，梅香淡淡入室。

她提笔，重新蘸墨，在纸上轻轻落下一字——安。

第七章【两心悄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