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初透,碎金似的天光穿过宁安别院的雕花窗棂,洒在东厢房的案几上。
案头一幅墨梅才刚落笔不久,墨迹未干,浓淡相叠,枝桠清瘦如骨,残雪点染其间,还凝着昨夜未散的清寒。一旁孤灯早已熄灭,灯芯余温浅浅,衬得一室静雅,却掩不住少女心底翻涌的暗潮。
裴砚宁斜倚在软榻边,一身浅碧软缎小袄,乌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指尖无意识转着一支青玉雕花笔,笔锋轻点,似在书写,又似在虚空里划开层层沉寂。她抬眼望向窗外,那株老梅枯枝横斜,残雪未融,冰凌垂挂,像极了她心底那道永远冻着的伤口。
裴家满门覆灭那夜的火光、刀声、母亲染血的指尖、玄鸦卫遮天蔽日的黑袍、那句撕心裂肺的“活下去”,桩桩件件,都刻在骨血里,从不敢忘,也不能忘。
她看似安静,心却早已沉入那场不见天日的血雨腥风,攥着执念,不肯松手半分。
云书县主!县主!
云书急匆匆掀帘而入,发髻微乱,额角沁着薄汗,手里紧紧捧着一卷叠得整齐的功课,声音又急又慌
云书不好了!大人昨夜留的《礼记》疏解,今日一早便要亲自查校!奴婢刚在书房外听见,说是专等着考您呢!
裴砚宁猛地回神,指尖一转,青玉笔“啪”地磕在案上,一点浓墨骤然溅开,在素笺上晕开一朵小巧凌厉的墨梅,像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色。
她先是心头一跳,紧跟着便松了口气,小嘴角偷偷往上一扬,带着几分小得意,又有几分藏不住的狡黠
裴砚宁幸好……我昨夜抄完书,顺手便写了,一字未漏。
云书我的好县主,您可算上了心!快些去吧,莫要让大人等急了。
裴砚宁起身拎起功课卷宗,步履轻快地穿过回廊。
雪后初霁,天朗气清,檐角冰凌垂如短剑,映着日光冷亮刺眼,脚下青石还沾着融雪的湿凉,她却走得轻快,心底一遍遍翻着昨夜傅云谏那句模糊的承诺,暖意一点点漫上来,连带着灭门之痛,都暂时淡了几分。
行至书房外,一道月白身影恰好从门内缓步退出。
谢长晏一袭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竹,手中摇一柄墨骨扇,扇面绘着寒江孤舟,见她走来,眸光瞬间亮了几分,笑意漫上眉梢,坦荡又灼热,毫不掩饰眼底的偏爱与欢喜。
他几步迎上前,故意挡在她身前,摇着扇子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惯有的轻佻挑逗,语气却软得发黏
谢长晏宁宁,这么急着来交功课?当心被我抢了头功——我刚同先生讨教完兵法,正打算走,倒好,撞上宁宁了。
说话间,他伸扇,用冰凉光滑的扇柄,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眼底笑意浓得化不开
谢长晏瞧你这一脸‘我什么都没干’的无辜样,昨夜是不是又偷懒耍滑,没好好温书?
他的挑逗从不含糊,明目张胆,带着独属于她的纵容,旁人看一眼便知,这睿王世子,把所有的温柔与趣味,全给了眼前这位孤女县主。
裴砚宁被他敲得鼻尖微痒,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又羞又恼,伸手一把拍开他的扇子,皱着小鼻子瞪他,语气又倔又软,满是小孩气的不服
裴砚宁我可比你用功多了,谢长晏!少胡说,我才没有偷懒。
裴砚宁
她嘴上硬,耳根却早已泛红,明明不好意思,偏要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可爱得让谢长晏心头发软。
谢长晏低笑出声,笑声清朗朗的,目光飞快扫过她手中卷宗,随即压低声音,凑近半步,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担忧与维护
谢长晏小心些,傅相今日气色沉凝,像是昨夜彻夜未眠,心情不算明朗,别冲撞了他。
裴砚宁心头猛地一紧,刚要开口追问,谢长晏却已直起身,摇着扇子缓步后退,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情意真切的话
谢长晏我现下有急事!改日再陪你斗棋、练剑,不许躲我。
他走得从容,背影挺拔,可那一步三回头的模样,早已将满心满眼的喜欢,暴露得干干净净。
裴砚宁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微微出神,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卷宗,脸颊还留着被他注视的发烫感,心底又乱又软,说不清是羞是恼,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喜。
她定了定神,轻叩房门,迈步走入书房。
室内檀香袅袅,沉静安谧。傅云谏端坐案后,玄色常袍素净无纹,身姿端方如松,神色看似如常,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沉静,眼底隐有淡青,显然是彻夜未歇。
他接过裴砚宁递上的功课,缓缓展开,目光一寸寸扫过纸上字迹,良久,才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赞许
傅云谏字迹工整,疏解清晰,心境比昨日沉稳许多,可见是用了心。
裴砚宁垂首而立,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翻涌不休。她沉默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微微抬头,目光直直望着傅云谏,带着少女的固执、不甘,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裴砚宁师父……宁宁有一事,始终不解。
傅云谏抬眸,目光如深潭寒水,静静落在她身上,不催不逼,只等她说完。
裴砚宁师父一直不愿我习武,徒儿都懂,是为我安稳,为我保命。
裴砚宁可我……终究是不甘。我可以温书、练琴、学棋、明法度,但我不能一辈子只做个手无缚鸡的闺阁女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又有几分难以启齿的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
裴砚宁我不是不愿温习功课,不是不想静心……只是,我没忘裴家满门的血,没忘那些火光与刀声。我日日温书,偶尔与谢世子斗闹,不是贪玩,是……是怕自己忘了为何而活。
她说得磕磕绊绊,既怕师父斥责她心浮气躁,又怕自己表达不清那份刻入骨髓的执念,眉头紧紧蹙着,像个被戳破心事、手足无措的孩子。
傅云谏眉梢微挑,素来冷硬的唇角,竟极难得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冰面初裂,透出一丝暖意
傅云谏哦?
傅云谏你也知道,自己并非全心全意沉在书卷里?你也知道,整日玩玩乐乐,心不静?
裴砚宁被他一语戳中,瞬间垮下肩,嘴微微一撇,既委屈又不服,低着头踢了踢脚下的软毯,却不敢顶嘴,只能闷闷不乐地立在原地,耳根红得通透。
她这副又倔又软、不好意思却死不认错的模样,落在傅云谏眼里,只剩满心的疼惜与无奈。
傅云谏看着她,笑意缓缓散开,语气却依旧平淡,带着看破不说破的了然
傅云谏你放心,我从没有说过,永远不让你习武。
裴砚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傅云谏不然?
傅云谏我怎么会放任你夜夜潜入后园枯树下,和谢世子一同比划拳脚,练那些粗浅却招招致命的沙场招式?
裴砚宁师……师父
裴砚宁您……您都知道……
那是她藏了许久的秘密!
她夜夜趁人熟睡,溜到后园练父亲旧部所传的拳脚,谢长晏知晓后,便几乎夜夜来陪她、指点她、替她守风,两人自以为隐秘至极,瞒过了所有下人,竟不知……从头到尾,都在师父的眼皮底下。
傅云谏刚发现时,气得想亲自过去,把你拎回来揍一顿。
傅云谏语气平静,却藏着极深的无奈与疼惜
傅云谏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不睡,披霜带雪,与世子在庭院里比划拳脚,摔得满身淤青也不吭声,传出去,成何体统?
裴砚宁脸烫得能烧起来,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细若蚊蚋
裴砚宁徒儿……徒儿不是故意的……
傅云谏可后来看你执念太深,摔得膝盖青紫、掌心磨破,也不肯停手,冻得浑身发抖,也依旧握着拳,一遍遍练那些杀招……
傅云谏罢了。你想报仇,想活下去,想护住自己,便得有活下去的本事。我拦不住你,也不能真拦你。
裴砚宁心头猛地一热,眼眶瞬间发酸,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她终于懂了,师父的严厉从不是束缚,他的冷漠从不是疏远,他所有的不准、所有的责罚、所有的冷眼,全是怕她夭折、怕她莽撞、怕她白白送命。
裴砚宁终究……是瞒不过师父。
裴砚宁徒儿知道,师父都是为我好。
傅云谏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倔强抿紧的唇、微微发抖的小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柔色,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被惯常的冷峻覆盖
傅云谏回去练琴吧。《广陵散》第三叠,心境不到,琴音不聚,再练三日,我亲自听。
裴砚宁是
裴砚宁垂首应下,转身轻步退去,刚走到门口,傅云谏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轻缓而坚定,像一束光,照进她积雪多年的心间。
傅云谏等等
她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傅云谏再过几日,我再查你功课与琴艺。若全数过关,正旦之夜,我陪你放花灯,逛遍京城夜景,一言为定。
裴砚宁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睛骤然亮起,像雪夜长空里骤然点亮的星子,光芒璀璨,难以置信
裴砚宁师父……当真?
傅云谏君子一言
傅云谏看着她眼里的光,心底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裴砚宁驷马难追!
她抢着开口,脸上瞬间绽开一抹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笑,像冰雪初融,春水初生,明媚得晃眼,连周身的沉郁与冷硬,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欢快地屈膝一礼,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一路小跑着退出去,像一只终于得偿所愿的小鸟,满心都是欢喜与期待。
书房内,重归寂静。
傅云谏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久久未语,眼底翻涌着疼惜、担忧、守护,还有一丝无人能懂的沉重。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案上那卷《礼记》疏解,目光落在其中一页——她写下的“孝”字笔墨厚重,力透纸背,而在字迹末尾,极不起眼的角落,她悄悄画了一只极小极小、墨色凌厉的玄鸦。
傅云谏宁宁,你终究,还是一步步往火里走……而我能做的,只有在你身后,为你铺一条,不至于被焚尽的路。
墨梅未干,灯火已歇,而属于她的灯影与归途,正有人以命相护,以心相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