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风卷着碎雪沫,擦过宁安别院的飞檐,扑在琴室的雕花窗棂上,发出细碎的轻响。室内四壁高挂古琴,尽是前朝旧物,桐木琴身斑驳着岁月痕迹,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弦上泛着冷润的光,一室清寂,连呼吸都似带着古旧的凉意。
裴砚宁跪坐于蒲团之上,一身月白软缎小袄,裙摆铺散如莲,指尖轻轻搭在七弦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冻得她微微缩了缩指尖。
这些日子,傅云谏不再教她明快小调,也不授繁复古曲,只逼着她日日反复练习一支《寒江雪》。曲调极简,清寒孤绝,可越是简单,越考心境定力。她本就坐不住,耐不住这般枯坐,弹得指尖发麻,心浮气躁,满肚子不乐意。
弹到第三遍时,指尖猛地一挑,琴弦发出一声刺耳错音。她索性垮下肩,鼓着腮帮子,转头望向身后立着的傅云谏,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几分耍赖
裴砚宁师父,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我能不能……换一支?或者歇一会儿也行?
她微微歪着头,睫毛轻颤,眼底亮晶晶的,带着独有的娇憨与执拗,明明是央求,却又带着几分不肯服输的倔,像只扒着案沿不肯安分的小猫。
傅云谏一袭玄色常袍,立在窗下,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肃冷冽,周身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他自然清楚这丫头心底的弯弯绕绕——哪里是嫌琴曲枯燥,分明是惦记着他前几日随口应允的承诺。
他故意垂眸,神色平淡,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傅云谏说
裴砚宁见状,立刻挺直脊背,微微垂着头,指尖不安地绞着裙摆,声音放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裴砚宁日日练琴好生无聊,师父还记得前几日答应我的吗?说我若是好好练、用心学,正旦那日,便带我去京城河畔放花灯……年年我们都坐在围炉旁守岁,今年师父可是亲口答应了的,不能不算数。
她越说声音越低,末了还轻轻抬眼,飞快瞥了傅云谏一眼,又慌忙垂下,小模样又娇又软,全然没了平日里闯祸时的硬气,只剩满心的期盼与依赖。
傅云谏看着她这副眼巴巴的模样,素来冷硬的唇角,竟极难得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消失在清冷的眉眼间。他声音缓了几分,带着几分逗弄,又几分认真
傅云谏那你练好了吗?
裴砚宁脸上的期盼瞬间垮掉,像被霜打了的嫩草,肩膀耷拉下来,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满是泄气
裴砚宁没有……
她也想弹好,可这曲子太冷、太静,像极了裴府覆灭那夜的雪,弹着弹着,心就乱了,指尖就慌了,怎么都抓不住那股清寂孤绝的气韵。
傅云谏好了
傅云谏你安心弹,沉下心练,为师言出必行,绝不会食言。
他缓步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微微紧绷的脊背,声音沉缓如寒潭落石,字字敲在她心尖
傅云谏心不静,弦则乱;神不定,音则浮。此曲非为悦耳,乃为炼神、炼心、炼定力。你如今连七根琴弦都控不住,连自己的心绪都压不住,日后何谈控人心、控棋局、控那滔天风浪?
他的苦心从不说破,却字字句句,都是为她铺路——复仇之路刀山火海,她需先有静气,方能藏锋,方能在血与谋中,活下来。
裴砚宁咬了咬唇,虽依旧觉得枯燥,却也听懂了师父话里的深意,只得不情不愿地转回身子,重新将指尖搭在琴弦上,深吸一口气,试着沉下心,缓缓拨弦。
泠泠琴音响起,清寒、孤冷,如雪花落于江面,寂寂无声。这一次,她强压着心浮气躁,弹得比前几次稳了些许,可到第三段转折处,指尖竟不受控制般一颤,陡然偏离了原谱。
这时一段从未学过、从未听过的旋律,猝不及防从弦下流淌而出。
低回、婉转、温柔,又带着入骨的凄楚,如江南春雨缠人,如冬夜灯火温暖,像极了她模糊记忆里,某个静谧的夜晚,母亲坐在灯下轻声哼唱的摇篮曲。
裴砚宁
那旋律钻进耳朵,撞进心底,瞬间撕开了她刻意尘封的伤口。
裴砚宁浑身猛地一僵,指尖剧烈颤抖,琴音“铮”地一声戛然而断,余音在室内回荡不休。她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又慌又乱
裴砚宁这、这不是《寒江雪》的谱子!我从未学过这一段,我根本不知道……
傅云谏缓步上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根走音的琴弦,琴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跨越岁月的回应。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雪,深远如望万里寒江,声音轻得像叹息
傅云谏你可知,此曲原本,为谁而作?
裴砚宁怔怔摇头,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小身子微微发抖。
傅云谏是你母亲!
傅云谏的声音落下的刹那,裴砚宁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傅云谏她本是江南名门琴师之女,精通音律,性喜清雅,本不愿踏入高门深院,更不愿做征战沙场的将军妇。你父亲裴远山,一介武夫,不通琴棋,却为了求娶她,苦学三月《破阵乐》,于江南烟雨中,为她抚琴一曲,以心相托。
傅云谏而这《寒江雪》,是你母亲为你父亲量身所作的安魂曲,是祈平安、盼归乡的调子。他每一次出征、每一次踏上报国之路,她都会在府中抚此曲,夜夜不歇,只求他刀枪不侵,平安归来。
字字句句,如冰锥刺入心口。
裴砚宁怔怔看着琴弦,记忆深处模糊的碎片轰然炸开——母亲温柔的眉眼、灯下轻哼的曲调、裴府还在时暖炉旁的琴声、父亲出征前母亲眼底的牵挂……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原来这莫名牵动她心脉的旋律,不是错音,不是巧合,是血脉相连的共鸣,是母亲留在世间最后的余音。
泪水再也忍不住,一颗颗滚落,砸在冰冷的琴弦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碎成晶莹的水渍。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琴弦,任由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旋律再次从指下流淌。这一次,她不再刻意追求精准,不再强压心绪,只随心而动,任琴音低回婉转,如雪落寒江,如风过孤冢,如母亲在漫天火光中,拼尽最后力气望向地窖,无声唤出的那一句:
“宁儿,活下去。”
泣声终于压抑不住,从喉间溢出,她趴在琴案上,肩膀剧烈颤抖,哭得撕心裂肺,却又不敢放声大哭,只将所有的痛、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孤苦,都揉进这一曲琴音里,揉进这止不住的泪水中。
她想母亲,想父亲,想那个早已化为灰烬的家,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温暖时光。
傅云谏静静立在她身侧,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的模样,素来冷硬如冰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他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伸出指尖,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纵横的泪痕,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却无比温柔。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裹着无尽的疼惜与隐忍,是他从未对人展露过的柔软
傅云谏宁宁,不哭。你父亲……也曾弹此曲。在他最后一次出征前夜,他独自一人在书房,抚着你母亲留下的琴,弹得……与你方才,一模一样
裴砚宁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撞进傅云谏的眼底。
那双眼素来寒如深潭、无波无澜,此刻竟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水光,藏着她看不懂的怅惘、愧疚、与刻骨的守护。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位永远冷肃、永远威严、永远不近人情的师父,动容。
看见他褪去宰相的光环、褪去严师的冷硬,露出藏在骨血里的、对她、对她父母、对裴家满门的深情与疼惜。
傅云谏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布琴谱,边角早已磨损,显然被珍藏多年。他轻轻放在琴案之上,推到她面前
傅云谏这是原谱,一字未改,是你母亲的亲笔。裴府血案那晚,夫人拼尽最后力气,托心腹之人秘密送至我府中。她知道,总有一日,你会长大,会弹起此曲,会听见她留在世间的声音。
裴砚宁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抚过粗糙的绢布,一行行清秀温婉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母亲的笔迹。
谱尾末端,一行小字,力透绢布,温柔而坚定:
琴心若在,魂魄不灭。宁儿,若你闻此曲而落泪,便知你已承我志,守我心,安我魂。
裴砚宁阿娘……
她再也撑不住,伏在琴谱上,放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穿透琴室,散入漫天风雪之中。
多年的压抑、孤苦、恐惧、仇恨,在这一刻,随着母亲的琴音、随着血脉的共鸣,尽数爆发。
她哭的是逝去的亲人,是覆灭的家门,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也是这世间,唯一留给她的、温柔的念想。
傅云谏没有再劝,只是静静守在她身旁,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替她挡住窗外的寒风,替她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可以肆意痛哭的天地。他眼底的疼惜浓得化不开,却又藏着无人能懂的沉重与挣扎。
待裴砚宁哭声渐歇,昏昏沉沉伏在案上喘息时,傅云谏才悄然起身,轻步退至门外,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生怕惊扰了她。
他背靠冰冷的廊柱,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宇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风雪骤然骤起,卷着碎雪扑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一片被琴音震落的纸页,从窗缝飘出,打着旋落在雪地上,墨迹斑驳,隐约可见一个被刻意掩盖、却依旧透出轮廓的图腾——
玄鸦负剑,踏雪而行,翅尖染血,目如寒星。
那是裴家灭门的印记,是笼罩在皇城上空的阴影,也是傅云谏拼尽一生,想要亲手碾碎、却又不得不暂时隐忍的秘密。
琴室内,裴砚宁的哭声渐息,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与泠泠不绝、低回婉转的《寒江雪》。
她尚不知,师父给她的,不只是母亲的琴谱、温柔的疼爱、严苛的教导,更是一条以命相护、以血铺就的复仇之路。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次抚响《寒江雪》,便是与父母重逢,便是与裴家的魂,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