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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宁安县主】

宁安志

永和二十三年的春,来得迟缓而犹疑。料峭寒风卷着残雪余冷,迟迟不肯退去,宫墙檐角的玉兰才怯生生绽了半苞,洁白花瓣上凝着隔夜的清露,晶莹垂坠,宛如一滴滴未干的泪痕,沾着散不去的凄楚与寒凉。

金銮殿金砖冷冽,盘龙金柱直插穹顶,三足铜鼎香烟袅袅,缠上鎏金梁枋,化作满殿氤氲薄雾。文武百官垂手肃立,衣袂垂落如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气氛绷得如同上弦的硬弓,只待一声诏令,便要震彻皇城四方。

“宣——裴氏女,上前听封!”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刺破殿内沉寂,余音绕梁不散。众目睽睽之下,一道素白纤小的身影缓缓从末列走出。她年仅九岁,身形单薄得似春风一折便断的嫩柳,一身素净无纹的粗布裙,未佩半分珠翠,乌发仅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束起,瞧着孱弱可怜,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藏锋于骨、未出鞘的短剑,每一步轻缓却沉稳,踏在冰凉的金砖上,竟步步都敲在人心之上。

她是裴砚宁,镇国将军裴远山唯一幸存的嫡女,是从焦土血火里爬出来、攥着仇恨不肯闭眼的孤女。

殿上百官的目光如针似刃,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有垂眸掩去的恻隐怜悯,有交头接耳的窥探好奇,有嗤之以鼻的轻慢轻蔑,更有几道藏在朝冠之下、讳莫如深的忌惮。

他们只知裴府一夜之间遭蒙面歹徒灭门,现场未留半分活口与线索,成了京城最大的悬案。他们看着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孩子,有人当她是福薄命浅的灾星,有人当她是无依无靠的浮萍,却无人知晓,她亲眼见过那面具上展翅玄鸦的可怖模样——那是独属于她一人、刻进骨血的证据。

龙椅之上,永和帝龙袍肃穆,目光沉静如深潭,落在她纤小的身影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线沉缓

陛下裴氏之女,尔父裴远山镇守北疆十载,拒蛮夷于关外,护山河无恙,忠烈可昭日月。今遭奸人构陷,歹人夜袭,满门蒙难,忠魂不灭,英烈长存。

帝王顿了顿,语气微沉,带着几分帝王的悲悯与权衡,更有一丝查案无果的涩然

陛下裴府血案,朕已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联查,封城搜捕,掘地三尺,却未擒得一名活口,未寻得半分主使痕迹。凶手行事缜密,不留蛛丝马迹,此案……暂成悬案。

他此言一出,殿中落针可闻。

天子亲口承认查不出真凶,等于宣告裴家满门惨死,可能永远沉冤难雪。

陛下朕念其累世功勋,特封你为宁安县主,赐京郊县主别院一座,食邑五百户,岁禄同列侯。望你承父遗志,守节持重,安分度日,不负‘宁安’二字。

宁安——安宁长安,是帝王想将她藏入羽翼、远离风波的庇护,亦是想熄了她眼底锋芒、让她放下仇恨的软绳。

可跪在殿中的小女孩,却并未如寻常孩童那般叩首谢恩、泣涕感恩。

她缓缓抬头,一双黑眸亮如寒星,不躲不避,直直直视九五之尊的龙颜,声音尚带稚气,却清亮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怯意

裴砚宁臣女裴砚宁,谢陛下隆恩。然,臣女不求荣华食邑,不求尊贵封号,唯求陛下一诺——他日臣女查明裴府血案真凶,可否允臣女亲执利刃,手刃仇寇,以祭父母与裴家满门在天之灵?

她没有提玄鸦。

她清楚,那只玄鸦太过诡异,说出来,只会被当成孩童惊吓后的胡言,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一语落,满朝哗然!

周御史放肆!

周御史黄口小儿,竟敢在金銮圣殿之上妄言杀戮,目无君上,罔顾礼法,成何体统!

陛下住口

永和帝抬手轻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制止了御史的喝骂,目光落在裴砚宁身上,却多了几分探究与深意

陛下宁安,你可知,你所求的不是恩典,是引火烧身之祸?朕尚且查不出的人,你一个孩童,要如何寻?”

裴砚宁膝行半步,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金砖上,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裴砚宁臣女自知。可父仇不共戴天,家恨刻骨铭心,若不能手刃仇人,为裴家满门昭雪,臣女宁可不活于世间。若陛下不允,臣女愿即刻归返裴府废墟,自刎于父母坟前,与家人同葬黄土。

她一字一句,字字如刀,斩断了所有婉转回旋的余地,也撕碎了帝王想护她一世安稳的念头。

大殿之上骤然死寂,连穿堂风都似凝固不动。

永和帝凝视着那道倔强到近乎偏执的小身影,良久,终是沉沉长叹一声,语气里藏着无奈与叹赏

陛下好……好一个烈性的裴氏女。朕允你——他日你若查明真凶,证据确凿,朕准你亲执刑刀,以正国法,以慰忠魂。

陛下但!你若无凭无据擅动私刑,或触犯国法律条,恣意妄为,朕亦不会半分宽宥。你,可敢应下?

裴砚宁臣女敢!

裴砚宁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人心头发紧,稚气的声音却稳如磐石

裴砚宁臣女以裴氏血脉起誓,此生必查真凶,守法立命,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这一叩,叩碎了她本该娇憨无忧的童年,叩开了一条布满荆棘、通向血海深仇的不归路。

三日后,她并未住进县主别院——傅云谏以“孩童独居不便照拂,恐再遭歹人毒手”为由,力排众议将她接入宰相府后院僻静宁安苑,亲自教养。

他要把这棵从灰烬里抽芽的小苗,牢牢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相府庭院清寂,草木扶苏,却处处透着规矩森严。裴砚宁初来时浑身是刺,又倔又硬,半点不肯服软,满脑子只想着逃出去寻仇,闹过绝食,试过翻墙,甚至偷偷摸进柴房想拿柴刀挖地道。

那日她刚攥紧柴刀,身后便传来一声沉冷的叹息。

傅云谏又想逃?

傅云谏立在门口,墨色衣袍被风拂起一角,眉眼间覆着一层冷意,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心疼与慌惧。他怕她一出去,便再也回不来,怕他好不容易救下的小丫头,一头撞进仇人布下的死局。

裴砚宁你凭什么关着我!你又不是我爹娘!我要去找杀了我全家的人,我不要在这里读那些没用的书!

傅云谏缓步走近,轻轻抽走她手中的柴刀,动作轻得怕伤到她。他蹲下身,与她平视,平日里冷硬如冰的眉眼,此刻柔得几乎要化开,指尖微微颤抖,想去碰她冻得发红的脸颊,又怕吓着她。

傅云谏我不是关你

傅云谏我是在护你。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连朝堂风云、人心险恶都不懂,踏出这扇门,用不了半日,便会尸骨无存。

傅云谏你父亲一生驰骋沙场,光明磊落,却因不懂暗处阴谋,落得满门惨死。

傅云谏杀人易,活下来难,活着查到真相,难上加难。想报仇,先学会不被仇人杀死。

他站起身,将一卷书放在石桌上,语气重回严厉,却藏着万般苦心

傅云谏从今日起,读书、习字、学谋略、练体魄。我教你识人,教你查案,教你在这吃人的京城里活下去。

裴砚宁别过头,不肯服软,可鼻尖却微微发酸。

自裴府覆灭后,所有人都只叹她可怜,或惧她戾气,唯有傅云谏,一边对她严厉,一边把她护得滴水不漏。

他从不对她说软话,却会在她夜里冻醒踢被时,亲自起身,默默为她掖好被角,在窗边守到她睡熟;会在她练字磨破手指时,把最好的金疮药悄悄放在案头,附上一张写着“每日三次”的小字笺;会在府中下人暗地嚼舌根,说她是“克亲孤女”时,当场翻脸斥退,语气冷厉得吓人,半分情面不留。

他的心疼从不宣之于口,却藏在每一个细节里。

裴砚宁嘴上依旧硬邦邦,从不肯说一句感谢,心底那层坚冰,却在日复一日的守护里,悄悄裂开一道缝隙。她本就不是清冷寡言的性子,只是被血海深仇逼得时刻紧绷,私下里依旧是那个爱跑爱跳、藏不住情绪的小姑娘——会因为背不出书皱脸噘嘴,会偷偷把苦涩的药膳倒掉,会在无人时偷偷对着院外的树比划剑招,眼里亮得像藏了星星。

她会在傅云谏深夜批阅奏折时,端一碗温凉的茶过去,放下就跑,耳根通红;

会在他咳嗽时,把自己攒下的蜜饯放在他案头,假装是随手落下;

会在他说“今日不必练剑”时,偷偷松一口气,却又嘴硬道“我才不想休息”。

傅云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又软又疼。

他望着院中那个小小的身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一枚裴远山当年赠予他的旧玉佩,低声轻叹。

傅云谏将军,我会守着她。 等她长大,等她有能力握住真相,我便助她,将那些藏在暗处的恶鬼,一一揪出来。

院外春风微拂,玉兰落了一地碎白。

血海深仇如影随形,可这方小小的相府院落,成了她黑暗人生里,唯一一处带着暖意的避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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