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会回来报仇】

永和二十三年的冬夜，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京城的雪，如撕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洒落，覆盖了宫墙殿宇，也掩住了人间的喧嚣。然而，在城南那座巍峨的裴府之中，却燃起了一片冲天的火光。那火，不是暖意，而是焚尽一切的烈焰；那光，不是希望，而是死亡的昭告。

刀剑相击的铮鸣，撕裂了雪夜的寂静。惨叫、哀嚎、哭喊，交织成一首地狱的挽歌。火舌舔舐着雕梁画栋，将“镇国将军府”那块金漆匾额烧得扭曲变形，最终轰然坠地，碎成无数焦黑的残片。

地窖中，黑暗如墨，潮湿的霉味混杂着从缝隙渗入的血腥气，令人作呕。九岁的裴砚宁蜷缩在角落，小小的身体抖得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她用冻得发紫的小手死死捂住嘴巴，指甲深深掐入脸颊，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她知道，只要一点响动，那些黑衣人就会找到她，像割草一般，将她也斩尽杀绝。

她亲眼看见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那些人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涌入裴府。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刀光如雪，所过之处，血溅三尺。她的乳母被一刀贯穿胸膛，倒在她面前，温热的血喷了她一脸。

乳母小姐……躲好……千万别出来……

乳母气若游丝，最后一眼望着地窖入口，彻底没了气息。

忠伯——那个总爱笑着给她带糖人的老管家，挥舞着扫帚拼命抵抗，却被三把刀同时刺穿，像破布一样被扔进火堆。临死前，他嘶吼着搬来巨石，死死堵住了地窖石门

忠伯小姐！老奴护住你了！活下去！

而她的父亲，镇国大将军裴远山，一身银甲染血，手持长枪，怒吼着“保家卫国”，却终究寡不敌众，被五名黑衣人围攻，最终被一刀斩首。头颅滚落雪地，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裴府的方向，仿佛在用最后的意志守护着什么。

母亲被两个黑衣人拖走，发髻散乱，衣衫破碎。她拼尽全力回头，望向地窖的方向，嘴唇翕动，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梁安玉宁儿……活下去……娘求你……活下去……

裴砚宁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泪水混着血水在脸上凝结成冰。她看见那些黑衣人的脸上，都戴着漆黑的面具，面具之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鸦。那乌鸦双眼猩红，仿佛在狞笑，像极了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裴砚宁玄鸦……

她将这两个字，死死刻进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渐弱，惨叫渐息，只剩下噼啪的燃烧声。地窖的门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那是忠伯在最后时刻拼尽全力为她争取的生机。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被活活饿死，或被冻死。

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地窖的门，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轰然撞开！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片灌了进来，也灌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官袍，披着厚重的黑貂斗篷，肩头落满了雪。他手中提着一盏孤灯，灯光昏黄，却如利剑般刺破了地窖的黑暗。他一步步走下来，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砚宁的心上。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那是一双极冷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不带一丝情绪，却仿佛能看穿她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傅云谏裴家，还有人吗？

他的声音很淡，像这漫天的雪，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裴砚宁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随时准备反扑。

那人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伸出手，动作放得极轻，想碰一碰她冻得发僵的头，却被她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终究缓缓收回，没有半分强迫。

傅云谏我是傅云谏

傅云谏当朝宰相。从今往后，你跟我走。

裴砚宁依旧没有动。她认识他，他以前总会与父亲在书房交谈，温和有礼，可如今家破人亡，她分不清他是敌是友。她只知道，她不能跟任何人走。她的家人死了，她的家没了，她若再走了，裴家，就真的……没了。

傅云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看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无奈，还有几分……难以察觉的怜惜，他沉默片刻，放软了声音

傅云谏你留在这里，只会冻死饿死。裴将军用命护下的女儿，不该是这般结局。

傅云谏你若想报仇，便跟我走。我教你本事，帮你查真相。你若不想，便在这里，等死。

报仇！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裴砚宁心中的恐惧与迷茫。

她要报仇。

她要找到那些玄鸦卫，那些杀了她全家的人。她要亲手，将他们一个个，碎尸万段。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疯狂地生根发芽，瞬间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动了。

她从角落里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了那个高大的背影。

外面的风雪很大，很冷。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雪地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鲜血从脚底渗出，染红了雪地，留下一串猩红的足迹，像一朵朵在雪中绽放的红梅。

傅云谏脚步一顿，回头看见她血肉模糊的小脚，眉峰微蹙，眼中掠过一丝疼惜。他没有多说，只是解下自己身上的黑貂斗篷，大步回身，不由分说裹在了她小小的身上。

斗篷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罩住，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雪气息，和唯一的暖意。

傅云谏踩着我的脚印走

傅云谏雪深，别再伤了

裴砚宁一怔，抬头望向他。

他已经转过身，背影挺拔，却刻意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踩在最浅的雪上，为她留出一条稍稍好走的路。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冷。她只是紧紧裹着他的斗篷，亦步亦趋地跟在傅云谏身后，像一个影子，一个执念。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裴府，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火光渐熄，只剩下滚滚浓烟，在风雪中扭曲、升腾，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的玄鸦，正要展翅高飞。

她记住了这个图案。

玄鸦

她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

终有一日，她会回来。

终有一日，她会手刃仇人。

风雪中，傅云谏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紧紧跟着自己的小丫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傅云谏裴将军，夫人……我会护她周全。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京城茫茫的夜色里。

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废墟，和一个，关于复仇与守护的，冰冷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