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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抄《孝经》】

宁安志

晨钟未响,宁安别院的东厢房已亮起一豆孤灯。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唯有东方天际泛着一抹极淡的青灰,似是黎明在寒雾中悄然探头。宁安别院沉睡在残冬的余威里,枯枝覆雪,檐角悬冰,风穿廊而过,发出低哑的呜咽,仿佛亡魂在诉说未尽的冤屈。东厢房一隅,纸窗透出昏黄微光,如一颗孤星坠入凡尘,微弱却执拗地撕开黑暗的一角。

裴砚宁跪坐于蒲团之上,脊背挺直如剑,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裂。她面前摊着一卷《春秋》,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墨迹工整,字字如刀,刻入纸背,也刻入她的心底。她执笔的手指泛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腕骨在袖中轻轻颤抖——这已不是她第一次抄写此书,却是第一次,心中燃着如此炽烈的火焰,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自入相府,转眼数月。

傅云谏教她经史、棋道、音律、谋略,却唯独不肯正经教她武艺,只许她练些强身健体的粗浅招式。她夜夜在后院枯树下偷练,借着记忆里父亲旧部的影子比划拳脚,却次次被他撞见,罚以抄书、禁足。

旁人不知玄鸦卫,不知那夜面具上展翅的凶禽,唯有她一人,将那地狱景象刻在骨血里。

她怕。

怕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再遇上那些黑衣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墨香混着冷砚的寒气,在狭小的室内弥漫,清冽而肃杀。窗外,一枝老梅悄然绽放,幽香随风潜入,与墨香交织,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冷艳,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既冷又烈,既静又燃。

不知何时,傅云谏已立在门边。

玄袍素带,如墨的衣摆在夜风中轻扬,仿佛与这沉沉夜色融为一体。他神色如古井无波,眸光却如寒潭深处的一缕幽光,深不见底。他缓步走近,脚步无声,却似踏在人心之上。

目光扫过纸页,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珠落玉盘,字字清晰

傅云谏郑伯克段于鄢’,此章讲的是兄弟相残,因母偏爱而起。你可知,为何孔子书‘克’字,而非‘伐’?

裴砚宁因‘克’者,敌对之辞。孔子以此贬郑伯,纵弟成恶,蓄意诛之。

傅云谏答的不错

可就在这一瞬,她心头积压已久的躁意骤然炸开。

“砰——”

砚台翻倒,墨汁四溅,如黑雨泼洒,点点滴滴溅上她素白的裙裾,像一朵朵骤然绽放的墨梅,妖异而凄美。墨香霎时浓烈,混着冷意,扑入鼻腔,令人窒息。

傅云谏可你笔锋躁动,起笔如刀,收笔带煞。你写的不是经史,是恨。你心中所想,不是礼法,是杀人。

裴砚宁猛地抬头,眼中火光迸射,如暗夜里骤然燃起的野火,烧尽了所有伪装的平静。

裴砚宁我学这些,本就是为了报仇!学经史,是为看懂人心权谋;学棋道,是为布局查案;学音律,是为藏拙探密!可你为什么始终不肯教我真正的武艺?

裴砚宁你明知道,那晚灭我裴府的,是一群戴玄鸦面具的人!他们出手狠辣,武功诡谲,你却要我手无寸铁去面对吗?!

她不敢对外人提玄鸦,可在傅云谏面前,她再也绷不住。

傅云谏看着她几近崩溃的模样,眼底冷意之下,翻涌着不易察觉的疼惜。

傅云谏你想学武?

裴砚宁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如寒夜中乍现的星火。

可傅云谏下一句话,却如冰水浇头,将那点星火彻底扑灭

傅云谏那便先抄《孝经》一百遍。抄完,我便教你。

裴砚宁《孝经》?

裴砚宁我父母惨死,满门被屠,尸骨未寒,你却要我抄《孝经》?这是孝,还是讽刺?

傅云谏正是孝

傅云谏声音陡然转厉,如惊雷炸响在狭小的室内,震得她耳膜微麻

傅云谏你以为报仇,便是提刀杀人,以血还血?你若真为你父母冤魂着想,便先学会做人子的本分。

他逼近一步,气势如山压来,衣袖带起的风拂动她额前碎发。眸光如刃,直剖她灵魂最深处

傅云谏你若想死,大可现在就去闯那些权贵府邸,大可去查你口中的玄鸦卫。可你若真这么做——你与那些屠你满门的畜生,又有什么分别?

裴砚宁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死死盯着他,怒火翻腾,眼眶通红,却竟无言以对。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她心中最偏执的执念——她一直以为,复仇便是正义,可他却说,若以暴制暴,她也将沦为恶鬼。

裴砚宁我若不死,必报此仇!

她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却如刀出鞘,字字带血

裴砚宁此生不灭,此志不休!我宁可堕入地狱,也要将那些人,一个个拖进火坑!

傅云谏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忽然低笑一声。

傅云谏好。从今日起,你抄《孝经》三百遍。抄不完,不得食,不得眠,不得出这房门。

说罢,他转身离去,衣袖翻飞带起一阵冷风,抬手一挥,案头孤灯应声而灭。

灯灭,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裴砚宁跪坐在墨迹斑斑的纸页之间,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那个“孝”字上,将墨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黑影,像极了那夜父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她渐渐明白。

傅云谏不是在罚她,也不是在逼她守孝。

他是在教她忍耐,教她克制,教她在滔天恨意里,守住最后一丝人心,不被仇恨烧成疯子。

可她不甘心。

她不愿做一头被圈养的兽,等着别人为她磨利爪牙。

她要自己撕破这沉沉夜色,以血为引,以恨为刃,走出一条——只属于裴砚宁的路。

而她不知道的是,廊下转角,傅云谏并未走远。

他立于院中老梅树下,望着她窗内重新亮起的微弱灯火,掌心紧紧攥着一枚半旧的玉佩。

寒风掠过,梅香清苦。

他闭上眼,低声轻叹,话语轻得被风一吹便散。

傅云谏宁宁……我宁可你此刻恨我、怨我,也绝不能让你,死在复仇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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